弃在工地上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走遍了每一条沟渠、每一段堤坝、每一处正在施工的河道。他看得很仔细,不是走马观花的那种仔细,是那种——蹲下来用手捏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前闻、趴在地上用木棍测量堤坝坡度、站在水里看着水流方向半天不动的仔细。他的随从们跟在身后,拿着竹简和刻刀,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阿沅远远地看着他,手心总在出汗。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他发现她的秘密?怕他为难伯禹?怕他回到帝舜面前说一句“这个女人的来历有问题”?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这个人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放大镜下面的蚂蚁,每一个毛孔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石生蹲在灶台前削野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弃的方向,又飞快地低下头。
“那个人又来了。”他压低声音说。
“他不是一直在吗?”
“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他来了——往这边走过来了。”
阿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抬起头,果然看见弃正朝灶台这边走来。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过。他的随从们没有跟来,只有他一个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弃走到灶台前,停下来。他低头看着陶罐里翻滚的汤,闻了闻,微微点了下头。
“藿菜羹?”他问。
“是。”阿沅说。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可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藏到身后,不让他看见。
“闻着不错。”弃在灶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给我来一碗。”
阿沅愣了一下。她以为他是来找茬的,是来质问的,是来挑毛病的——可他坐下来,要了一碗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盛了一碗,递给他。弃接过碗,没有立刻喝。他端着碗,看着碗里淡绿色的汤,看了一会儿。
“你和伯禹,是怎么认识的?”
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能说“我在梦里认识他的”,不能说“我从四千年后来的”。她咬了咬嘴唇。
“我落水了,他救了我。”
“在哪里落的?”
“在水里。”
弃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不是伯禹那种黑沉沉的火炭一样的亮,是清冷的、像冬天的河水一样的亮。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和善的笑,是那种——什么都看穿了、可他不说破的笑。
“在水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可阿沅总觉得那四个字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他喝了一口汤。又一口。又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空碗放在石头上,站起来。
“多谢。”他说。
然后他走了。
阿沅蹲在灶台前,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知道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喝了一碗汤,问了一个问题,然后走了。可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在试探她。他问“在水里落的”,她答“在水里”。这个回答太敷衍了,可他没追问。他不需要追问,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她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可她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
那天傍晚,伯禹从下游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阿沅端着一碗汤走过去,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饿。”他说。他的声音很平,可她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不饿,是没有胃口。他在担心什么。她蹲在他旁边,把碗放在石头上。
“弃今天找你了?”
“嗯。”
“说什么了?”
伯禹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了很多。堤坝的高度、沟渠的深度、水位的变化、民壮的人数、粮食的储备。都问了。”他顿了一下,“然后他问我,你是从哪里来的。”
阿沅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涂山。”
“他信了吗?”
伯禹没有回答。阿沅知道答案了——他不信。弃那个人的眼睛太亮了,他不会信一句“涂山”就打发了。他不会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揭穿她,可他会查,会观察,会在她不经意的时候抓住她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