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第十一次来的时候,天还没黑。
她到得比平时早。以前她总是在傍晚时分才出现在台地上,像是只有夜幕才能把她从那个遥远的时空送过来。可这一次,太阳还没落山,金色的光芒铺在浑黄的水面上,把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从棚子里钻出来,眯着眼睛适应光线。
雨后的台地像换了一个世界。水退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泥地和碎石滩,有人在上面种了菜,嫩绿的苗从黑褐色的泥土里钻出来,倔强地朝着天生长。石生养的那几只鸡长大了不少,在菜地旁边刨食,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整个台地都有了生气。
阿沅蹲在灶台前,开始生火煮汤。她今天的心情很好,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好。也许是昨晚的星星太好看了,也许是他的歌声太让人安心了,也许是——她低头看了一眼心口挂着的两块玉璜,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野菜切碎,放进陶罐里,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又加了一把野蘑菇。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混着雨后的泥土味和青草味,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今天是什么日子?”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沅转过头。
伯禹站在她身后,叉着腰,歪着头看着她。他的头发用藤蔓束着,有几缕从耳边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眉头没有皱着——她发现他最近皱眉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眉心的川字淡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熨平了。
“什么什么日子?”她问。
“你笑了一整天了。”
“我没有。”
“你有。”他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从你出现在水里开始,就在笑。”
阿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真的是弯的,弯得老高,用手指压都压不下去。
“就是高兴。”她说。
“高兴什么?”
她想了想。
“高兴今天是个晴天。”
伯禹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拿起灶台上的石刀,帮她把剩下的野菜切碎。他切菜的动作比阿沅利索多了,刀起刀落,又快又稳,菜叶子被切成均匀的碎末,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边。
“你还会切菜?”阿沅惊讶地看着他。
“以前在家的时候,切过。”
“你家?”
他的手下顿了一下。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爹还在的时候。娘在灶台前做饭,我在旁边帮忙切菜。爹在外面干活回来,一进门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阿沅看见了——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一种回忆时的、不自觉的弧度。那种弧度不像他平时的笑容那样用力,是轻的,软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她没有打断他。她把陶罐里的汤搅了搅,加了一小把野葱头,香气更浓了。
“伯禹。”
“嗯。”
“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很温柔。”他说,“说话声音很小,从来不大声喊。我爹脾气急,有时候在外面受了气,回来摔东西,她也不恼,把摔碎的东西捡起来,默默地收拾好。第二天我爹气消了,她又笑着给他端饭。”
他顿了一下。
“我爹死的时候,她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她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交给我,说‘拿去治水,治好它’。”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后来呢?”阿沅轻声问。
“后来她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没有去找她。”他的声音很低,“因为我不敢。”
不敢。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他怕找到她的时候,她问他“水治好了吗”,他答不上来。他怕找到她的时候,她会说“你爹的仇报了吗”,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