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第八次来的时候,发现台地上的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以前那种麻木的、空洞的、像看一块浮木的眼神。是一种——怎么说呢——带着笑的、挤眉弄眼的、欲言又止的眼神。好像所有人都在憋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憋得脸都红了,就差有人点一把火引爆全场。
她从棚子里钻出来,蹲在灶台前准备生火煮汤,就发现好几个民壮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就是她?”
“对,就是她。”
“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你懂什么,大人喜欢的,管她长什么样。”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
她假装没听见,低下头继续生火。可她的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石生端着陶罐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一边帮她垒灶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晓得不,他们给你起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涂山氏。”
阿沅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们说你是从涂山那边来的,”石生嘿嘿笑着,“又说你天天站在台地上望大人回来的方向,跟望夫石似的。也不知道是谁先叫的,反正就叫开了。”
涂山氏。
阿沅张着嘴,手里握着的柴火差点掉进灶里。
涂山氏。那是——那是爷爷故事里的名字。是那个等了四千年、等成一块石头的女人的名字。是传说里大禹妻子的名字。是她从来没想到会落到自己头上的名字。
“我不要。”她说。
“为啥子?”
“因为——”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因为她不能告诉他们,涂山氏不是随便叫的名字,那是历史的烙印,是四千年的等待,是一块石头的重量。她不能告诉他们,她就是那个名字——不,不是她,是另一个她,是还没有变成她的她。
她说不清楚。
“因为太难听了。”她闷闷地说。
石生笑了:“难听啥子?涂山氏,多好听啊。涂山是你们那边的山,氏是女人的意思。涂山氏,就是涂山的女人。多好。”
涂山的女人。
阿沅低下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是挺好看的,”石生又说,“总比你那个……什么阿沅好。阿沅,阿沅,叫起来跟喊小孩似的。涂山氏多好,一听就知道你是哪个地方的人,一听就知道——”
“知道什么?”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石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伯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棚子旁边,叉着腰,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的目光从石生脸上扫过去,又扫过来,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不快,可压得人心里发毛。
“没什么没什么,”石生缩了缩脖子,“我在说涂——我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天在下雨。”伯禹说。
“下雨也是好天气!”石生抱起陶罐,一溜烟跑了。
阿沅蹲在灶台前,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地调整柴火的位置。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从耳廓红到耳垂,从耳垂红到脖子根,像被火烤过了一样。
伯禹在她旁边蹲下来。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雨水、泥浆、汗水和一种说不出的、属于他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干草的味道。她没敢抬头,她怕她一抬头,他就会看见她的脸有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