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在工地上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找过阿沅三次。不是找她麻烦,是找她说话。每次都是傍晚,台地上的人都在忙着生火做饭的时候,他一个人走过来,在她的灶台旁边坐下,要一碗汤,喝完之后说几句话,然后离开。
第一次,他问她:“你那个世界,有水吗?”
阿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会用“你那个世界”这个词——好像他已经完全确定她不属于这里了。
“有。”她说。
“多吗?”
“很多。比这里还多。”
“那你们治水吗?”
“不治。我们——”她想了想,“我们用水。喝水,洗澡,种地,行船。不用治,因为它不害人。”
弃沉默了一会儿。
“不害人的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可阿沅听出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真好。”
第二次,他问她:“你那个世界,有王吗?”
“有。可我们的王不是天生的,是选的。”
“选的?”弃的眉毛挑了一下,“怎么选?”
“大家投票。谁得票多,谁就当王。当几年,换人,再选。”
弃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们那个世界,”他说,“和我们这里,不是一个地方。”
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一个地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是另一个时间。”
他说的是“时间”,不是“地方”。他说的是“另一个时间”——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阿沅张着嘴,看着弃那张清冷的、像冬天河水一样的脸,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你——”
“我读过一些古书,”他打断了她,声音还是很平,“那些书上说,上古的时候,有人能从另一个时间来到这里。他们带着奇怪的东西,说着奇怪的话,穿着奇怪的衣裳。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他看着她。
“你,就是那种人。”
阿沅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藏在灶台下面,不让他看见。可她知道他看见了——他的眼睛太亮了,什么都看得见。
“我不会告诉别人。”他说,“可你得告诉我,你能在这里待多久?”
阿沅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每次都是睡着了过去、醒了就回来,没有规律,没有预兆,没有控制权。她不知道自己能来多少次,不知道自己能待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再也来不了了。
“我不知道。”她说。
弃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得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在这里待得越久,越危险。不是对我危险,是对你。你来的时间越长,回去就越难。等到你回不去了——”
他没有说完。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近似于叹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