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殊沿着官道一路南下,越往南情况越糟,比他三月前在江北提前考察时还要糟得多。
遍地饥民就不用说了,纪殊带着三千人,时常走到半路便被叛民劫下,都是些当地走投无路的老百姓,没真的投靠叛军,只是想逼官府多发些粮食。
对于这种,朝廷的官兵打狠了不是,怕加剧民变;不打也不是,南方还等着支援,他们不能让人堵在这里。
那些百姓手里拿着个斧头耙子就上,摆明了知道官府的作风,可怜又可恨。
纪殊左右为难,路上偶尔还遇到一些真正的叛军。
江南的情况不比江北好到哪去,瘟疫早蔓延过来了,遍地都是隔离的屋舍,然而里头有人的不多——住进去的没在里面死的快。
两江大营设在汝南,钟煜在接到圣旨的第二天便亲自视察过,结果如他所料。
两江大营虚有其名,没看出大气在哪,里面老兵油子众多,身体素质离合格的军人差了八百里远,年轻的也毫无斗志,少数还一脸肾亏样,日日混吃等死,马上就要等到了。
据说那个杨富东生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钟煜一开始还不轻信,但进过一次两江大营便毫不犹豫地信了,好东西是不会允许这样一帮人在这儿混皇粮的。
承宁十四年腊月廿二,钟煜正式署理两江大营主帅一职,承宁十四年腊月廿四凌晨,纪殊慢圣旨一步抵达两江。
因两江大营坐镇,汝南的情况较其他地方好许多,没有流民四处“走街串巷”,也没有叛民打家劫舍了。
在这接近年底的一天,京城的大雪如约而至,白雪红墙,甚是好看。官员们纷纷设宴,合家欢乐尽显奢华,桌上瓜果鱼肉只多不少,寻常人家也放灯祈祷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门外桃符又更新一代。
然而一千多公里之外的两江各州没能如往常一样张灯结彩欢庆年年有余,夜空中没有耀眼的花火,街巷中少了炮竹与孩童,打更声也愈听愈萧索。
江南的风再也温暖不起来,黑夜如漆,纪殊与朝廷军队的消息随着凛冽寒风而至,隔着半里便见两江大营外黑压压的一片,是迎接纪殊和军队的两江士兵。
纪殊催马上前,朝廷军队紧随其后,三千人马踏着冻得发硬的土地,仿佛踏着一段一去不回的征程。
两江大营似乎拿出了素质最高的一批人来迎接朝廷的支援,几个阵列的士兵身着战袄,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雕一样一动不动,为首一人披着深蓝色鹤氅骑在马上,看见纪殊便下马来。
夜里离得远看不清,纪殊根据衣着判断这披着鹤氅的人便是两江大营主帅,如今朝中唯一的亲王钟煜。
纪殊在京城中听过不少谣言,以为钟煜是太子那个类型的,讲话轻声细语,动若扶风,形如病梅。
远处虽看得不真切,却也能看清钟煜下马的动作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纪殊把剑递给身边的人,大步上前去准备以军礼相见,结果才起了个手势,一下顿住了。
这人他见过,就在江边。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纪殊不能丢人,嘴角勉强扯出一个体面的笑容,把礼给行了。
大郢皇姓钟,此人名叫钟煜,根本不是什么“李公子”。
钟煜眼中含笑看着纪殊,扶了他一把,问:“将军辛苦。时间不巧,离太阳升起还要一两个时辰,待天亮后本王再为众将士接风洗尘。”
纪殊看着自己身后和钟煜身后的士兵,暂且将那日在江边偶遇钟煜的事抛在脑后,道:“两江情形不容乐观,王爷容我禀奏。”
钟煜点头:“进去说吧。”
郑重迎接过朝廷援军,钟煜喊来副将交代道:“唤诸将晚间青龙堂议事。”
那副将点头去了。
纪殊赶了半个月路,路上又是颠簸又是应付难民,他虽然现在算是个武将了,但十八天前他还是个京城贵公子,这么一趟下来不累是不可能的,他在钟煜准备好的帐子里躺了大半天什么都没干,到了黄昏才算是回满血了。
不知是几时几刻,但距钟煜凌晨时分说的“晚间”肯定还有一阵子。
纪殊歇够了,脑子里胡乱想起八月份的时候在江边初遇钟煜,鬼使神差地提前去了青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