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气?”老佛爷猛地一拍扶手,声震殿宇,“宫规国法,是给人赌气用的?皇室成员失踪,事关皇家颜面、京城安稳,你们竟敢压着不报!”
她目光如刀,直刺永熙,语气里没有半分姑息:“你是大清嫡公主,准噶尔平叛、朝堂议事,哪一样不是沉稳有度?今日竟糊涂至此!私自调遣暗卫、隐瞒重大事情,往轻了说是失仪,往重了说,是目无君上、擅用权柄!哀家若不严惩,往后后宫诸人、前朝皇子,谁还把规矩放在眼里?”
永琪急忙上前:“老佛爷,一切是孙儿的主意……”
“哀家没问你!”老佛爷厉声打断,“你早被小燕子迷昏了头,心性不定、轻重不分,哀家早已看透!今日哀家罚的,是嫡公主永熙——罚她明知故犯,罚她坏了规矩,罚她让天家颜面蒙羞!”
晴儿见状,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却坚定:“老佛爷息怒。永熙并非有意欺瞒,她是念着皇上近日政务繁重,不愿以家事惊扰圣驾,又怜小燕子年轻莽撞,想大事化小,才一时失了分寸。她素来以皇家颜面为先,断无半分擅权之心。”
老佛爷脸色稍缓,却依旧冷硬。
她看着永熙,眼底藏着一层失望又投鼠忌器的沉郁——这孩子自小在她跟前长大,聪慧能干、最得皇帝倚重,可今日竟这般失了分寸,被小燕子带得糊涂至此。她既恼她坏了规矩,又念着她的才干与情分,重罚舍不得、轻罚立不住威,只能强压火气,以规矩冷处理。
片刻,她沉声道:“晴儿,你不必为她开脱。错了就是错了,嫡公主更该以身作则。”
她抬眼,一字一顿,落下惩罚:“永熙,听着——摘去钗环首饰,即日起素服自省,前往奉先殿跪诵《女训》《内则》三日,晨昏叩拜列祖列宗,反省何为公主本分、何为皇家规矩!无旨不得擅自离开,更不得再插手小燕子一事!”
永熙垂首,语气沉稳坦荡:“永熙知错,甘愿受罚。”
老佛爷看着她,怒意未消,却也知适可而止,冷冷收尾:“至于小燕子——哀家只当宫里从没养过这么个不守规矩的格格!皇上既已下令搜寻,找到之后,绝不能再纵容!”
她转向永琪与紫薇,语气冷厉:“你们两个,安分待在宫中,反省己身!永琪,你记着——你是皇帝最看重的儿子,前途系于一念之间,最忌儿女情长乱了心智,再这般糊涂,哀家只能请皇上重新考量你了!”
三人齐声应下:“永琪永熙紫薇——遵旨。”
晴儿悄悄松了口气,望向永熙的目光里满是心疼。
老佛爷端坐高位,神色依旧威严,心底却清楚:这一罚,是罚给后宫看、罚给规矩看,更是压着火气、留着体面的冷处理。
永熙被罚前往奉先殿跪拜诵经,直至暮色深沉,才被允许返回凝晖殿。一整日的肃穆罚跪、祖训规诫,再加上小燕子下落不明的重压,让她周身的锐气都被磨得微微疲惫。回到殿中,她屏退左右,直到殿内再无他人,她才缓缓从袖中暗袋里,取出那封尔泰寄来的、始终未曾拆阅的信。
蜡封依旧完好,那枚小小的“泰”字印,在灯下格外安稳。
她指尖微顿,轻轻旋开蜡封,抽出信纸,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西北特有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是尔泰惯用的松烟墨味道。展开信纸,他遒劲却带着几分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满是鲜活的气息,与深宫的压抑格格不入:
“永熙亲启:
此番西行,沿途所见与京城截然不同。出了潼关,便是漫天黄沙,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白日里见戈壁无垠,天地间只剩黄、蓝两色,才知‘大漠孤烟直’并非诗句虚言;夜里宿于营帐,听风啸如雷,竟想起你当年随大军远赴准噶尔平叛,亦是这般身处蛮荒、强敌环伺、孤立无援吧?
我自幼生长在京城,虽习过武,却从未真正上过战场,此番行军才知,枕戈待旦、食不果腹的滋味有多难熬。可你当年,以女子之身披甲随行,面对的是悍勇的叛军、恶劣的风沙,还有军中将士的质疑与朝堂的流言蜚语,那般艰难凶险,你是如何撑下来的?从前只知你聪慧果决、处事利落,是能为皇上分忧的嫡公主,如今亲身体验这般军旅艰辛,才懂你看似光鲜的背后,藏着多少旁人无法想象的伤痕与隐忍。
西北风沙大,白日操练下来,口鼻里都是沙土,甲胄磨得肩头生疼。我总想起你当年平叛归来,虽获封嘉奖、荣光加身,却在无人时悄悄擦拭护心镜上的凹痕,想来也是这般历经厮杀,却不愿让人瞧见你的狼狈。你总把所有风霜都自己扛,从不肯示弱,可我知道,你也会累,也会怕,只是习惯了用清冷伪装自己的脆弱。
这里的星星很亮,比京城的更密、更亮。我常常望着星空发呆,想起从前在御花园偶遇,你立于兰草丛中,锦衣胜雪,眉眼清冷,却在谈及百姓疾苦时,眼底藏着温柔。那时便觉得,你是世间最特别的女子,既有着男子的胸襟,又有着女子的细腻,却也因此,比旁人多了许多身不由己。
信写至此,风沙又起,笔墨渐干。你在京城,万事小心,不必为我挂心,我定会照顾好自己。只愿早日建功立业,回京见你,届时,想带你看看西北的星空,也想告诉你,往后的刀光剑影,我替你挡,不必再独自逞强。
纸短情长,不尽欲言。愿卿安好,岁岁无忧。
尔泰亲笔于西北军营”
没有失态,没有热泪,只有在一日最疲惫、最孤独、最无依的时刻,一丝来自远方的温柔,轻轻落在心上。
她静静读完,只在看到“往后刀光剑影,我替你挡”一句时,眼底的清冷才化开一瞬,浮起极淡、极静的柔光。
这是重压之下,唯一一点属于自己的慰藉。
她将信小心折好,重新贴身收好,深吸一口气,再度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的嫡公主。
“来人。”她的声音已恢复往日的清冷,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坚定,“密切关注皇后宫中的动静,若有任何异动,即刻回报!”
暗卫统领应声而去。永熙望着天边,对远方的人低语:“尔泰,等我渡过这关,等你回来。我们共赏天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