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条缝。福晋捧着个锦盒站在门口,鬓边的珍珠钗在油灯下泛着光:“还没睡?”
尔泰赶紧把平安扣塞进包底:“这就睡了,额娘怎么还没歇着?”福晋走到桌边,打开锦盒——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袜,袜底绣着小小的“泰”字,针脚比前几日匀了些。“给你加了两双棉袜,西北的夜比京城冷。”她指尖在袜尖捏了捏,“还缝了个小口袋,能装零碎物件。”
尔泰看着棉袜上的针脚,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额娘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缝肚兜,针脚歪歪扭扭,却把艾草塞得满满当当。“额娘费心了。”
福晋没走,只是盯着他包侧露出的匕首柄发呆。半晌才轻声问:“你跟永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尔泰的指尖在粗布包带子上绕了圈,带子被勒出深深的褶。“十三岁围猎那年。”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什么,“她一箭射落双雁,雁羽飘到我脚边,我捡起来想还给她,却看见她蹲在地上给受伤的小狐狸包扎,鬓边的兰花掉了都没察觉。”
他拿起桌上的平安扣,软布滑落时,金银丝缠的裂痕在灯下格外清晰。“她送我这个时说,‘别总跟在别人身后跑,你的箭法很好’。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有人会盯着我看,不是因为我是‘尔康的弟弟’。”
“说起来,额娘一直没明白。”福晋忽然坐下,油灯的光晕在她鬓边浮动,“傅将军年轻有为,家世样貌哪样都出众,连皇上和老佛爷都常说他与公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京里的世家子弟更是能从东华门排到西直门,永熙怎么就……”
她没说下去,可眼里的疑惑像团雾。是啊,她家尔泰虽好,却总被尔康的光芒盖着,论起世人眼中的“登对”,实在排不到前头。
尔泰把平安扣放在掌心转了转,金银丝在灯影里织出细碎的网。“傅将军和公主比箭时,傅将军箭箭中靶心,引来满场喝彩。可公主只笑着说‘将军箭法如磐石,稳则稳矣,却少了点灵气’。”
他忽然笑了,指尖在平安扣的裂痕上轻轻敲了敲:“有次我射箭时故意把箭射向靶边的海棠花,花瓣落了公主满身。她没生气,反而说‘这箭有风骨’。”
福晋愣住了。她想起永熙来访时,说起尔泰“左手小指总爱生冻疮”时的自然,想起她看着棉袜上的兰花印时,眼里闪过的笑意——那不是对“福家二公子”的客气,是对“尔泰”的熟稔。
“傅将军的光芒太盛,像正午的太阳,人人都想追逐。”尔泰的声音轻得像月光,“可永熙说,她更喜欢傍晚的霞光,柔和,却能照见草丛里的萤火虫。”他拿起那只绣着兰花印的棉袜,“她记得我所有不起眼的小习惯,知道我练箭时爱啃杏仁糕,知道我读兵法时要把窗户开条缝。”
福晋忽然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原来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早被另一个人悄悄捡了去,妥帖地收在心里。她总以为女儿家该看重家世功名,却忘了最难得的,是有人能看见你藏在光环后的模样。
“是额娘糊涂了。”她用帕子擦着眼泪,却笑了起来,“咱们尔泰有颗透亮的心,值得被这样珍视。”
她起身时,袖角扫过桌角的棉袜,掉在地上。尔泰弯腰去捡,却见袜底的“泰”字旁边,多了个小小的兰花印——像极了永熙私印的样式。
“明早卯时就得动身,我让厨房给你备了红糖糕。”福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平安扣要收好。碎过的玉才懂珍惜,就像你们俩这样,能看见彼此的好,比什么‘天造地设’都金贵。”
尔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手里的棉袜还带着体温。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在粗布包上。尔泰摸出平安扣,贴在眉心。他知道,世人眼中的“登对”如繁花,开得再盛也会谢。可他和永熙之间,是藏在花后的根,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早已紧紧缠在了一起。
永定门的城楼刚敲过卯时的梆子,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面被朝露打湿,泛着微凉的光。
永熙一身利落杏色骑装,外罩一件月白软缎披风,与银甲戎装的傅明轩并马立在老槐树下。傅明轩本是镇西将军,此番随大军一起返回西北坐镇。世人皆知永熙与傅明轩情谊匪浅,昔年曾一同平叛战乱,并肩涉险、同生共死,是以她今日特意来永定门送行,落在旁人眼里,只当是故友相送、感念旧情,再合情理不过。天还没亮她便悄然离宫,马镫磨得掌心发红,也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不多时,远处传来军队列队整齐的脚步声,征尘隐隐。永熙下意识攥紧缰绳,目光一瞬不瞬望向城门处。
队伍整肃列队,尔泰一身军绿色常服站在行列中,抬眼便撞见槐树下那抹熟悉的杏色身影,心头一震,目光牢牢凝在那道身影上,一瞬怔忡,随即强敛心神,绷直脊背稳住仪态。
周遭将士早已按捺不住,低低的私语在队列里悄悄蔓延:“快看!是永熙公主和傅将军!”
“果然是传闻里那样,并肩而立真有气势!”
“能让公主亲自来送行,也就傅将军有这体面,换旁人想都不敢想!”
身旁与他相熟的小兵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打趣:“福爷,您瞧这阵仗,谁不羡慕傅将军?听说,你跟公主也相熟?”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尔泰喉结动了动,强压下翻涌的酸涩与牵挂,绷直身形站定,只目光依旧忍不住往老槐树的方向瞟。
待阵列规整完毕,傅明轩居高临下,目光淡淡扫过队伍,沉声开口:“福尔泰,出列。”
闻声,尔泰立刻收敛心神,出列迈步,循着军规,径直走到傅明轩与永熙马前站定,躬身行礼。
傅明轩淡淡颔首,故作寻常问话,实则给了两人独处片刻的契机。
晨风拂过,吹落肩头几许柳絮。尔泰抬眼,目光先落在永熙泛红的耳尖上,语气放得极轻:“怎么来得这么早?”
永熙神色端庄自持,只轻声叮嘱:“前路风沙艰险,到了西北切莫一味硬扛。傅将军常年驻守边关,沙场经验老道,遇事多向他请教,万事以保命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