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神之眼泪
车在泥泞的路上又颠簸了近两个小时。
勾弋的地貌在车窗外缓慢变化。从荒芜萧条的工业废土区,到完全没有任何人造痕迹的、灰黑色的旷野。酸雨永不停歇地冲刷着这片土地,将本就贫瘠的土壤腐蚀成一种病态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灰。
然后,地平线上出现了那道光。
起初只是一抹若有若无的、极淡的粉色,在天际与铅灰云层的交界处洇开,像黎明前最早的霞光,又像某种巨大生物微微睁开的眼睑。
车越近,那粉色越清晰。
它不是光,是矿脉的反射。
坠晶——人类与机甲建立生物链接的唯一媒介——那种只存在于勾弋星特定地层深处、无法人工合成的神秘晶体——在岩层中发出温柔的、如同沉睡心脏搏动般的幽光。
路西透过雨布残破的缝隙望向那座矿,一时没有说话。
聂丛锋也在看。哨兵优越的视力让他能比路西更清晰地捕捉那些辉光的细节——它们并非均匀发光,而是如同呼吸般,有着极缓慢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明暗节律。
“……有灵性。”他低声道。
“嗯。”路西轻声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轻柔,“陆横江说,坠晶是神明离开时留在宇宙中的眼泪。它记得星辰诞生的温度,也记得黑洞吞噬一切时的绝望。所以它只能被‘请’出来,不能被‘采’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离开那片粉色的光海:
“所有机械下井,都会在接触坠晶主脉的一瞬间失灵——坠晶不愿意。它们会选择自己认可的人,允许那个人将它们带离地底。这个过程,矿工们叫‘渡晶’。”
“被‘认可’的人有什么特质?”聂丛锋问。
路西轻轻摇头:“没人说得清。每一块被成功‘渡’出地底的坠晶,都伴随着上百次失败,有些人永远把□□或是灵魂留在了矿洞里,所以在我看来,每一颗坠晶都是神的恩赐,同时,也是神的告诫。”
两人双手交握,心有所感,在人世间行走,有些渺小是无需否认的,有些虚无是无需对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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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了,帕博利安摇下车窗,“军爷,是我,来送打磨好的零件。”说着就递出一包烟。
“是你啊大嘴帕博,进去吧。”
“今天怎么没人啊。”
“擦,城区那边闹翻了,你少问。”卫兵吐了口口水,把烟叼嘴里。
“好嘞!您老辛苦,您老辛苦!”帕博给他点上火,千恩万谢的发动车子穿过了军事隔离区。
又开了二十分钟才停下,他掀开雨布,露出一张故作老道的脸:“到了。你们两个,下车跟紧我,别乱看,别乱说话。”
整座矿区笼罩在一片奇异的、近乎神圣的静谧之中,只有酸雨敲打在金属和岩石上的细碎声响,和偶尔传来的、不知哪个矿洞深处的、若有若无的呜咽——又像是风声,又像是人的哭声。
近看,少量的浅层晶矿嵌在灰黑色的岩壁里,一片一片,一簇一簇,他们散发出的,粉色的冷雾从每一个矿洞口渗出,将这片阴冷潮湿的山坡笼罩上一层温柔到近乎不真实的色调,如同浸泡在稀释的梦境里。
帕博利安领着他们穿过几排工棚,在一座稍显整洁的集装箱建筑前停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出的声音警惕而烦躁。
“我,帕博利安!老瘸子让我带两个学徒来……那个,送零件!”
门被猛地拉开,露出胡安·雷奥那多那张矮胖的脸。山羊胡油光水滑,但小眼睛里的烦躁在看到路西和聂丛锋的瞬间,变成了不加掩饰的恼怒。
他一把将帕博利安拽进门内,压低声音咆哮:“你疯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想往我这里塞人!老瘸子自己就是个八脚章鱼,他的人什么路子?嗯?可信吗!”
帕博利安讪讪地搓着手,刚要解释,聂丛锋已经上前一步。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加密存储芯片按进胡安肥腻的掌心里。“密码六个零。”
胡安一愣,低头看了看这白到手的五千信用点,又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周围高耸的哨塔。
“……老瘸子这回倒是下了血本。”他嘟囔着,将芯片塞进贴身内袋,脸上的怒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审慎与算计,“行吧,来都来了。你们两个,跟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