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四天早上,火鼓提着一篮子毛笋菇出现在村子里的时候,众人都为他还活着惊讶不已。
从那以后,这种事就越来越多了。迷路的人,总能在第二天早上发现自己躺在山脚下。饿肚子的人,总能莫名其妙地捡到吃的喝的。渐渐的,山里有神明的说法就传开了,有的说神明是紫色的眼睛,有魔法,有的说是黑眼睛,能摄魂,传的是越来越邪乎。
听到这里,路西和聂丛锋不禁对视了一眼。
火鼓爷爷声音越来越虚,他吭吭喘了几口气,像是又续上了一截性命。
“我年轻的时候在南天柱星读过几年书,见过世面,我不信会天降神仙。我知道,那个小姑娘是人啊,山里一定有人,而且是一群人。”
此后的十几年间,泗水星的百姓享受着“神”的帮助,靠着雨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过得越来越好,人口也越来越多,这里逐渐变得热闹繁盛起来。
“那时我叔叔是族长,我帮他管理族中事务,有一天你父亲带了个姑娘来找我们,黑头发黑眼睛,雪白的皮肤,长得那样漂亮,说是从古涟星来的。”
火鼓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们,那姑娘的容貌气质和救我的小姑娘如出一辙,一看就是‘山神’无疑。那是我们的恩人啊,我和叔叔自然不会说什么,还给他们办了婚礼。”
路西听到塔维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伸出精神触丝围绕住塔维,轻轻安抚着他。
“婚后他们就住在……住在贝叶寺那个地方,直到十三年前……”火鼓的声音忽然哽住,眼睛也看向别处。
“十三年前,你出生了。”老人不敢看向塔维,眼里又流下泪来,“你出生的那一年,泗水忽然来了很多外乡人。”
他们出手阔绰,雇了村里人带他们进山采药。但是大家伙很快就发现,采药就是个幌子,他们整天拿着各种仪器在山上兜圈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后来,他们听说了山神的事,就拿钱收买村民,让他们独自进山假装迷路,好把山神引出来,没人愿意干这个事,他们就掏出了枪。
“山神……没有出来。”
他闭上眼。
“那些人恼了。他们抓住我叔叔,用枪顶着他的脑袋,说三天之内如果找不到山神,就屠光泗水星。我……我怕了。”
火鼓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怕死。我怕他们真把全村人都杀了。我就……我就……”
塔维看着他,那双黑眸已经蓄满了泪水。
火鼓终于吐出了后面的话,
“我就把你妈妈的秘密告诉他们了。叔叔……叔叔就疯了,他疯了,他说我们干了不仁不义天理不容的事情,然后就……就一头撞死在那根柱子上了,就……就那根……”火鼓一哭着一边举起颤抖的手,语速变得极快。
“他们用你威胁你爸妈进山,我偷偷跟在后面,他们越走越深,后来天黑了我不敢跟了,在山上躲到了白天,亲眼看着那些人下山后我就上去找你,发现你在一个树洞里,谢天谢地啊,你还活着。”
火鼓终于看向泪流满面的塔维,“我不敢面对你啊,我就把你交给了邻居,后来那家人也死了,你被老烟枪捡走,活了下来。”他突然紧紧抓住塔维的手,眼里满是哀痛,“这十三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他说,“我活着,比死还难受。”
塔维只是呆呆的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机械性的落着泪。
“你爸妈被抓走之后,山神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们都被我害死了……都死了……”
路西忍不住了。
他走到床边扶着塔维的肩膀。
“火鼓爷爷,”他说,“您确定那些山神没有幸存者了吗,一个都没有了吗?”
火鼓爷爷抬起头,看到他——
那一瞬间,老人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巨大的、崩溃般的情绪。他张着嘴,浑身剧烈颤抖,那双枯槁的手死死抓住身下的褥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山神……山神……”
他冲着路西大喊,声音凄厉得像濒死的野兽:
“山神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我错了!我全错了!时间倒流,我宁可自己死!宁可自己死啊!”
路西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