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冬日难得晴光洒落,驱散了几分寒意。囚犯们从生死边缘折返,终于迎来片刻放风。
老资格坐在草地上,手仍在微微发抖。
“谢谢你,中国人。”他难得放低姿态,朝谈笑简郑重道谢,“要不是你及时提醒,今天死的人里得多我一个。”
“谢什么,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谈笑简盘腿坐着,嘴里叼着根枯草,神色平淡。
亚撒微微偏着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谈笑简的侧脸上。他到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大家看见检查的是魏克斯,都松了口气,为什么……只有你能看透他在想什么?”
“这还用想?在他的逻辑里,自己可没杀人,只是在清理污秽。”谈笑简语气冷淡,“室长的同乡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块行走的污渍,清理干净理所当然。”
逻辑残酷到了极致,却被他以这样漫不经心的口吻拆解出来。
亚撒心头一滞,在这套炼狱生存法则面前,自己十六年来恪守的文明底线轰然碎裂,赖以立足的常理变得不堪一击。
而谈笑简却好像挣脱了所有世俗的桎梏,活成了这片绝境里最清醒的存在。
老资格听得愣了愣,又恍然叹了口气:“你这么一说,倒真是这个理。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从来没试过从这种角度去看德国人的心思,更没琢磨过他们做事的逻辑。”
“老资格,既然你在营里待得最久,应该比我们都清楚内情。”谈笑简抬眼看向他,拍掉手上的尘土,“想在这里活下去,还得先摸透大环境,跟我们说说奥斯维辛的来历吧。”
“是啊,都在一条船上了,你就讲讲吧。”亚撒也看向他。
老资格望着眼前两人:一个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冷酷且致命;一个虽然稚嫩却学得极快,像是一株被护在爪牙下的漂亮植物,连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信赖。
这两人本可以活得耀眼,却一同困在这片炼狱。绝境磨人,也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捆成了彼此的牵绊。
他叹了口气:“行吧。命是你们救的,我就给你们翻翻这鬼地方的老黄历。说说这座地狱是怎么盖起来的,里面的人,又是怎么跟魔鬼共舞的。”
--------
“1940年我来的时候,这儿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全是德国送来的绿三角恶棍当卡波。有个叫克兰克曼的卡波头子负责监督我们修路,自己站在压路机上加重负担,谁累倒,就用石碾子从谁身上碾过去。”
“路修完了,接下来就是建营房。我们徒手拆旧屋、搬砖瓦木料,没任何工具。建材不够,大家就互相偷,连司令官霍斯都亲自开车偷铁丝网。”
“后来建材用火车运来,我们被驱赶着卸货,常有人被横梁压死。运材料也全靠手抱肩扛,连打包的袋子绳子都没有。喏,你们现在看到的28个区,全都是我们从最开始的9个马厩建起来的。”
“真不容易啊,那现在28个建筑都建好了,你们待遇总算好点了吧?”亚撒问。
“呵,想得太美了。现在咱们天天在工地上挖沙捡碎石,就是为了填外围的沼泽。”
“填沼泽?”
“是党卫队最高领导人希姆莱那疯子的主意,非要在奥斯维辛搞农业实验,说要把沼泽排干,种田养猪。”老资格啐了一口,“然而这地方在两条河交汇处,常年发洪水,河水被化工厂污染得连耗子都活不了,根本种不出东西。”
“整整一年里,我们每天累死累活,被鞭打,被枪毙,就为圆他一个荒唐的种田梦。后来德国人发现种不出庄稼,就改扩建营地和工厂,送来的黄三角也越来越多。人一多,这里就成了等级森严的牢笼。”
“想活命,就得找个室内活计。露天干活的,几乎都成了骨灰。我能活到现在,是早年托关系进了木雕厂。可惜后来厂子散了,又被打回工地干苦役。”
“人越来越多,营里的三角标记也越来越杂。池子大了,就分出了三六九等。在这里,三角的颜色决定一切,想活下去,得先搞清楚自己站在哪一层。”
“是按三角颜色分阶层吗?”亚撒问,“绿三角最高,黄三角最低?”
“不全是,最终看岗位。”老资格摇头,“哪怕是黄三角,有一技之长也能爬上去,这种人叫职能囚犯。”
“职能囚犯?”谈笑简挑眉。
“对,不用干苦力,有专门技术岗,能留头发,吃得好,最典型的就是特遣队。再比如管弦乐队,不管什么三角,会演奏就能进。每天早点名和晚点名的时候,在操场出入口奏乐。休息日偶尔给德国人表演,还有额外赏赐。”
“寝室室长也不错,白天能留宿舍,检查设施,安排床位。只费脑子不费力,还能避开工地危险。还有理发师、鞋匠、修壁炉的泥瓦匠……靠手艺占室内岗位,是活下来的保障。”
“最好的岗位是什么?室长吗?”亚撒追问。
“是动物护士。不是照顾人的护士,是喂猪、喂狗、喂鸡的护士。”老资格语气复杂,“这里牲口比人都金贵,德国人甚至专门造了动物护士这个词。动物护士工作轻松还油水足,猪吃的都是党卫军剩下的肉。动物护士们随便偷吃两口,都比我们过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