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傍晚。
楚涵踏进偏厅,先闻到一股味。不是菜香,是灵茶混着妖兽肉的腥气,往鼻腔里钻。
厅里一张长桌,周围散落着矮凳,三三两两坐着,没有主次,像寻常家宴。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去。
最热闹那边坐了五六个人。中间锦衣少年低头喝茶,杯沿压着嘴唇,眼睛往这边瞟了一下,快到像是没瞟过。旁边三个人凑过去,压低声音说话。
斜对角三个素衣的,安静坐着。中间那个喝汤,勺子碰碗轻得像羽毛,一口隔三息。左边那个筷子只在青菜里动。右边那个端着茶杯,杯沿一直在嘴唇边,没见他喝。
“楚兄弟!“
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快步迎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手心温热带汗:“我是钱富,那是钱贵。“旁边瘦高白净的那个点了点头。
“楚三蛋。“
钱富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轻,但楚涵看见了——这个名字他听过,今天才对上人。
钱富把他按在靠窗的矮凳上,自己坐下,开始絮叨些闲话。楚涵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在厅里转。
他数着。斜对角那个喝七口汤,锦衣少年才嚼完一块肉。
“听说你在吴家灵田做过工?“钱富压低声音。
“种了三年。“
钱富愣了一下,和钱贵对视。钱贵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咬字清楚:“三灵根,种三年灵田,还能到引气二重?“
楚涵看着他。钱贵等了一下,不追问,点点头,端起茶继续喝。
那意思是:种三年地还能到二重,要是不种地呢?
楚涵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入喉,清冽凉意散开,在胸口聚了一下,慢慢化开。
这茶有用。
——
酒菜端上来。四碟凉菜,暗红色肉片,浇琥珀色酱汁,一阶妖兽肉,卤的。砂锅热菜还在咕嘟冒泡,钱富舀了一勺,肉块酥烂,二阶的,炖的。米饭晶莹剔透,泛着淡光,是灵米。
楚涵夹了一块炖肉,那股热意顺着喉管下去,在胃里聚成一团,慢慢往四肢爬。他在心里算账——这顿饭,比他打猎一个月补的灵气都多。
对面,锦衣少年忽然把筷子放下:“这肉不行。柴。“
旁边两人赶紧附和。楚涵又夹一块,酥烂,一抿就化。不柴。
斜对角那个喝汤的素衣少年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勺子碰碗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还是三息一口。
钱富往斜对角努努嘴:“宋二哥。宋家的。“
楚涵看过去。宋明远放下勺子,端起茶杯,杯沿压着嘴唇,眼睛往锦衣少年那边瞟了一眼——和楚涵进门时,那人看他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吴大少,“宋明远开口,“你二叔今天怎么没来?“
“他有事。“
宋明远点点头,舀了一勺炖肉,往吴永年那边递了递:“那可惜了。尝尝?这肉用的灵草,跟你们吴家灵田的是一个品种。“
吴永年没接。肉掉在桌上,汁水溅开,油花泛着淡淡莹光。
钱富在楚涵耳边低声说:“那灵草,是你当年除草时留的种吧?“
楚涵嚼着凉菜,没点头也没摇头。
窗边有个孩子,十来岁,攥着半块灵糕,眼睛盯着吴永年的袖子。那袖口鼓起来一块,像是藏着什么。孩子蹲过来捡掉地上的核,小声说:
“吴家哥哥袖子里有泥。“
楚涵看着他。孩子跑回窗边,像什么都没说过,眼睛还盯着那只袖子。
楚涵抬起头,吴永年正和旁边人说话,袖口垂下来,遮住手。
他收回目光,又夹一筷子凉菜。那股润意化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土腥气。
是他种了三年的那种土腥气。
——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