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是从骨髓里炸出来的。
不是空间碎片割裂皮肉的锐疼,是无数细碎的魂屑钻进骨缝,像饿极了的蛆虫,啃噬着他仅剩的一丝神智。陆烬感觉自己的身体早已被撕成了碎片,可偏偏,意识还残存在这具破烂的躯壳里,清醒地承受着每一分凌迟般的痛苦。
紫黑色的瘴气裹着他,往更深的虚空里坠,耳边全是亡魂的呜咽,那些被钉在碎片里的虚影,还在重复着临死前的挣扎,指尖抓挠着空气,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黏腻的腐臭气息钻进鼻腔,混着淡淡的、类似腐朽木头的味道,呛得他仅剩的意识都在颤抖。
他没死。
被万千空间碎片淹没,他居然还没死。
不知坠了多久,周身狂暴的碎片突然缓了下来,瘴气也淡了几分,失重感骤然消失,他重重砸在一片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疼得他浑身抽搐,却再也咳不出一滴血——浑身的血水,早已被碎魂层的瘴气吸得干干净净。
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得厉害,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这里不再是无边的虚空,而是一片悬浮在碎魂层夹缝中的枯地,地面不是泥土,是层层叠叠压在一起的枯骨,人骨、兽骨、被空间撕碎的残骨,被瘴气浸得发黑,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稍一用力,就会化作齑粉。骨缝里渗着黏腻的黑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甜味,和沈墟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没有天,头顶是不断扭曲的空间裂隙,紫黑色的光从裂隙里漏下来,照得满地枯骨泛着阴冷的光,远处,无数模糊的虚影在骨地里游荡,动作僵硬,步履蹒跚,皆是被啃噬了神智的残魂,一旦靠近,就会扑上来撕碎活人的魂魄。
陆烬撑着满地枯骨,想要起身,可刚动一下,左腿就传来钻心的剧痛,低头看去,小腿早已被空间碎片划得皮肉外翻,骨头外露,黑紫色的瘴气顺着伤口往里钻,顺着血管蔓延,原本正常的皮肤,正一点点变得铁青,开始僵硬。
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尸化。
林罂惨死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那道被碎片撕裂、化作光点消散的身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在他的心口,疼得他蜷缩起身子,指甲深深嵌进枯骨里,指尖被骨茬划破,渗出血珠,瞬间就被脚下的枯骨吸了干净。
阿哑还在沈墟手里。
沈墟那句“狩猎才刚刚开始”,还在耳边回荡,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把他的痛苦、绝望、不甘,全都当成取乐的玩物。
他不能死在这里。
陆烬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撑起身子,每动一下,浑身的伤口就会裂开,魂屑撕扯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只能死死攥着拳头,任由指甲扎进掌心,靠着这一点痛感,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要找出口,要爬出去,要夺回阿哑,要给林罂报仇。
就在这时,骨地深处,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不是亡魂拖沓的虚响,是实实在在,踩在枯骨上的、沉重的声响,咯吱,咯吱,一步步靠近,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着血腥气,压过了满地腐臭。
陆烬瞬间绷紧了身体,抬手摸向腰间,那里原本别着的短刀早已在坠落时遗失,他只能随手抓起地上一截尖锐的骨茬,死死攥在手里,警惕地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灰蒙蒙的雾气里,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个男人,身形枯瘦,身上裹着破烂不堪的兽皮,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还有被空间碎片割伤的旧痕,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青灰色,头发枯白如草,乱糟糟地披在肩头,脸上戴着一块残缺的骨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眼底藏着历经无数绝境的冰冷与麻木。
他的手里,拄着一根由人骨拼接而成的拐杖,拐杖顶端嵌着一颗泛着幽光的碎骨珠,每走一步,骨珠就会微微发亮,驱散着周身游荡的残魂。
男人在距离陆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浑浊的目光落在陆烬身上,扫过他浑身的伤口、尸化的左腿,还有眼底未灭的戾气,沉默了许久,才发出沙哑得如同破锣般的声音:“碎魂层几百年,你是第一个从狂暴碎片里活下来的活人。”
陆烬攥紧骨茬,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浓的警惕:“你是谁?”
“谁?”男人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与恨意,拐杖狠狠顿了顿地面,满地枯骨都跟着震颤,“我叫陈骸,一个被沈墟困在这鬼地方,苟延残喘了三十年的废物。”
沈墟!
陆烬瞳孔骤缩,浑身的戾气瞬间爆发,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盯着陈骸:“你认识沈墟?”
“认识,怎么不认识。”陈骸缓缓抬手,摘下脸上的骨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疤痕、近乎扭曲的脸,右脸从眼角到下颌,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是空间撕裂留下的痕迹,“三十年前,我和你一样,为了活下去,闯入这坍缩的空间,被沈墟当成猎物,一路追杀,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碎魂层吞掉,被他折磨致死,而我,被他废掉双腿,丢进这枯骨地,永生永世,都逃不出去。”
他的声音里,藏着深入骨髓的恨意,浑浊的眼底翻涌着痛苦与绝望,那是被囚禁数十年,被绝望磨碎,却又死死撑着的执念。
陆烬心头一震,握着骨茬的手微微松动。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是沈墟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