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这属于
第三天的对打戏,温憾絮摔了七次。
不是真摔,是套招中的一个翻滚动作。动作指导演示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条鱼一样贴着地面滑过去,干净利落。温憾絮照着做,第一次膝盖先着了地,第二次肩膀磕在道具石头上,第三次整个人平拍下去,扬起一片灰尘。
蓬猜在监视器后面看得直皱眉,但没有喊停。他在等温憾絮自己找到感觉。
张俊生站在场地另一边,手里握着道具剑,安静地看。温憾絮每摔一次,他的眉头就紧一分,但始终没有出声打断。
第六次摔完之后,温憾絮趴在地上,手掌撑地,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在干燥的泥地上砸出深色的小点。戏服沾满了灰,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狼狈得很。
但他没有说累,也没有问能不能换个动作。
他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动作指导说:“师傅,再来一次。”
第七次,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发力点。不是用肩膀,是用腰。腰部扭转的瞬间,整个身体的重心会自然偏移,顺势滚过去,落地的时候用大腿外侧着地,而不是膝盖。他滚过去,站起来,动作一气呵成。
动作指导拍了一下巴掌:“对!就是这个!”
张俊生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蓬猜喊了卡,让休息十五分钟。温憾絮走到场边,拿起早上带来的水壶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着铁壶特有的金属味,灌进喉咙里却像甘霖一样。他喝完水,发现张俊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
“把手伸出来。”
温憾絮愣了一下,伸出双手。掌心磨破了两块皮,渗着血丝,沾了泥土,看起来有些触目。他自己倒没觉得多疼,刚才注意力全在动作上,这会儿才感觉到掌心火辣辣的。
张俊生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瓶药酒和几块干净的白布条。他拧开药酒瓶,棉布蘸了,拉起温憾絮的一只手。
“会有点疼。”
药酒沾上伤口的那一刻,温憾絮的手掌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张俊生的手很稳,动作也轻,用棉布一点一点把伤口里的泥沙清理干净,然后撕下一截白布条,一圈一圈缠好。
“膝盖。”张俊生头也不抬。
“什么?”
“膝盖也磨破了吧。”
温憾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戏服裤子磨出了两个洞,露出里面擦破的皮肤,血迹已经把布料黏在了伤口上。张俊生蹲下去,用药酒把黏连的布料洇湿,慢慢揭开。温憾絮的膝盖比手掌伤得重,一大片青紫中间破了皮,药酒一沾上去,他大腿的肌肉明显绷紧了。
但还是一声没吭。
张俊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这个角度,温憾絮的脸逆着光,只能看清轮廓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不是疼痛,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忍耐。像是一棵被风压弯了腰的树,不肯断,就那样弯着,等风过去再直起来。
张俊生低下头,继续包扎。
“你摔第一次的时候,我就想叫停。”他说,手上缠布条的动作没有停,“但你没停,一直在试。每一次摔的角度都不一样,你在自己调整。”
温憾絮没说话。
“你以前练过什么?”张俊生问。
“没练过什么。”
“不对。普通人摔三次就找借口停下了。你摔了七次,每次都在修正上一个动作的错误。这种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
温憾絮沉默了一会儿。片场里有人在搬道具,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一只鸡不知怎么从笼子里跑了出来,在布景中间昂首阔步地走着,几个场务追在后面,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我小时候在码头扛过货。”温憾絮终于说,“扛货的时候,师傅教你第一件事不是用力气。是怎么摔。”
“怎么摔?”
“货不能摔,人摔。脚下打滑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倒能让货落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地上,用身体当垫子。摔错了,货摔坏了,工钱扣光还要赔。摔对了,货保住了,人疼一下就是了。所以每摔一次都要记住,下一次往哪里倒、用哪个部位着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张俊生听完,把最后一个布条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码头上的师傅教得好。”张俊生说,然后弯腰把药酒瓶和白布条收回小布包里,“但你以后不用替货当垫子了。演戏这件事,人摔了就摔了,大不了重来一条。没有货要你护着。”
温憾絮抬起头,对上张俊生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不是同情,同情是居高临下的。那更像是一种“我懂”的确认,不需要多说什么,就只是确认一下。
“继续吗?”温憾絮问。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