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乔等着他说下去。
“我本来就在找机会。你那个动作,把我等了很久的东西提前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两道疤痕在晨光里是浅白色的,比周围的皮肤亮一点点,“我欠你一句谢谢。”
阿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需要微微仰头。但她看他的眼神没有半分仰视的意思。
“你不用谢我。我亲他头顶,和亲一只猫没有区别。他心里清楚得很。”她顿了顿,“他心里只有一个人。从第一天进组,他给那个人包扎膝盖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温憾絮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欠的不是我的谢谢。”阿乔拎起放在门边的化妆箱,“你欠他一句话。去还。”
她拉开门走了。木楼梯被她的脚步声踩得咚咚响,一路响到楼下。老华侨在门口喊了一声“阿乔慢走”,她应了一声,声音被街上的车马声吞没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温憾絮在床边坐了很久。晨光从窗户照进来,一点一点移过桌面,移过那本剧本,移过他的膝盖。他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剧本的最后一页。
两个人的字迹在纸页上安静地待着。张俊生的蓝黑钢笔,他的灰黑铅笔。一行一行,互相补充,互相对答。
他拿起铅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剧本合上,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下了楼。
下午,温憾絮去了张俊生的片场。
片场还是那栋老式洋楼。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棚里正在拍一场内景戏。张俊生坐在一张报社编辑的办公桌后面,鼻梁上架着那副平光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校样。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专注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温憾絮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等。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导演喊了卡。张俊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人。
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穿过堆满道具的棚,朝门口走过来。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步伐不快不慢。走到温憾絮面前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等待被完成的神情。
“你来了。”
温憾絮从怀里掏出那本剧本,递过去。“最后一页。我加了一行。”
张俊生接过去,翻开。
他写的那行钢笔字在纸页中间——“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从第一天就是了。”
下面多了一行铅笔字。
“从第一天到每一天。”
张俊生看着那行字。片场里有人在搬道具,铁管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导演在跟摄影师说话,灯光师在调灯位,场务蹲在角落里吃盒饭。所有的人和声音把他们围在一个嘈杂的壳里。但那个壳里面的空气是安静的。
张俊生把剧本合上,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映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午后阳光,亮得几乎透明。
“这句话,我等了很久。”他说。
温憾絮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张俊生的眼镜片上映出了温憾絮的脸。
“以后不用等了。”
张俊生的左边嘴角先翘起来,然后才是右边。
他把剧本夹在腋下,伸出手,握住了温憾絮的手。不是握手,是握住了。五根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掌心贴着掌心,那两道疤痕贴着那片握笔磨出的薄茧。
片场里的人还在忙。没有人注意到门口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阳光从洋楼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把他们的手染成一块一块的红和蓝。
张俊生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左脚同时,右脚也同时。”他说,“从第一天到每一天。”
他抬起头,对温憾絮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左边嘴角开始,慢慢漫到右边,漫到眼角,漫到整个脸庞。不是演出来的笑,是关不住了。
温憾絮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