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覲渊执玉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放下筷子,目光沉静地落在秦衔月写满困惑与不安的小脸上。
半晌,才缓缓伸出自己的左手,將玄色广袖向上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烛光下,可以清晰看见他臂弯內侧有一道约两寸长、顏色已然很淡的浅褐色疤痕。
“这道疤,”他开口,声音平缓,带著一种追忆往事的温和,“是你七岁那年,非要爬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摘槐花。一个没看住,你便爬到了高枝上,结果脚下一滑,直直摔了下来。”
他抬起眼,望向她,凤眸中漾著恰到好处的、混杂著后怕与宠溺的微光。
“那时孤就在树下,情急之下什么也顾不得,伸手便去接。人是接住了,你这小丫头分量倒也不轻,砸下来时,也將当时孤的小臂砸伤,让碎石划破,血流了不少,把你嚇得直哭。”
说著,他伸出手指,隔空轻轻点了点秦衔月的手臂:。
你呢,掉下来时衣袖被树枝掛破,小臂上也划了一道。虽不深,但想必也留了印子。”
他看著她,目光温和中带著一丝探究。
“这些……你都忘了?”
秦衔月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左臂靠近手肘的內侧。
隔著柔软的寢衣料子,指尖確实能触到一道极浅的、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的细微凸起。
她以前未曾留意,此刻被他一提,记忆的闸门似乎鬆动了一丝,恍惚间,仿佛真有枝叶刮擦的刺痛感与幼童惊恐的哭泣声掠过脑海,模糊不清,却又无比真实。
她抬眼,再次看向谢覲渊。
他脸上的神情无懈可击,眼中还带著提及她受伤时自然流露的关切与责备,与心中那依稀的过往和感恩之情绪,刚好相吻合。
一切都严丝合缝,印证著他话语的真实性。
而这,恰恰是谢覲渊说谎的高明之处。
他本就过目不忘,镇察司呈上的关於秦衔月过往的资料,他瀏览一遍便已牢记於心。
方才所述之事——爬树、摔落、受伤都皆非杜撰。
秦衔月幼时確曾因此留下臂上伤痕。
只不过,当时在树下伸手去接她、因而同样留下疤痕的人,是顾砚迟。
更“巧”的是,他自己左臂上也確有一道旧疤,那是幼年与宫中伴读比试骑射时,不慎被对方脱手的弓弰划伤所致。
伤处位置相近,年代久远,正好被他拿来“移花接木”,成了此刻最具说服力的“证据”。
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秦衔月垂下眼帘,声音低微。
“阿兄……对不起,是我太紧张,胡思乱想,误会你了。”
谢覲渊望著她这副自责模样,正欲开口宽慰几句,忽有资料中的一段记载闪过脑海,话到嘴边,便顺势改换了说辞。
“没关係,皎皎。。。”
他如顾砚迟常做的那样,唤她的小名。
“记忆之事,不可操之过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陪你一点点寻回。”
“皎皎”二字出口的瞬间,像是叫醒了秦衔月心底的依赖。
仿佛这个称呼本身,就是一种无需验证的、刻入灵魂的认同与归属。
谢覲渊將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瞭然,顺势温声道。
“孤知道你在疑惑什么,望舒阁本就非你常住之处,你觉著陌生,也是自然。”
秦衔月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诧异抬眸:“那我从前……在东宫都住在何处?”
谢覲渊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