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
“算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跟自己说。
“你在这待着吧。”
只有水声,然后又是裤子窸窸窣窣的声音。柳明之掀开布帘子出来的时候,一边走一边在系裤腰带,那根帆布腰带用了好几年了,孔眼都磨大了,系不紧,老往下滑。
他走到桌子前面,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看向陈厌安。
那小孩还站在桌子旁边,但整个人看着不太对劲。
他的表情——那张白得过分的小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嘴角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往下撇着,眼皮垂下来。
那是一种被训了之后的表情,像是那种某个动物被主人踢了一脚之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靠近的表情。委屈,但不敢说委屈,怕说了会被踢得更远。
柳明之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干嘛?”
陈厌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眼皮垂下去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酝酿什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才挤出声音来。
“你别凶我。”
柳明之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空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陈厌安看着那个杯子在桌上晃了两下,停住了,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鞋尖。
“我不知道你要吃什么啊,”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你昨天晚上说买便宜的,我也没见过你做饭,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样的菜,也不知道你平时都吃什么……我怕买贵了你又说我,我就买了最便宜的,可最便宜的也就是这些了,我没有被人宰,我真的问了好几个摊子才买的……真的没花多少,我算了,可能…是有点多但是当时买的时候看到都好便宜…我…”
他越说越快,最后一个字说完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抖了。
柳明之靠在桌沿上,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面前这个啰里啰嗦的小孩。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吹得桌上的菜叶子微微颤了一下。
“我没生气。”他说。
陈厌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不信。
“我真没生气,”柳明之又说了一遍,“你他妈买这么多菜,我们两个人,你告诉我,这些菜要吃到什么时候?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你当这菜是铁做的,不会烂的?”
陈厌安看了看桌上那堆菜,又看了看墙角那个只有电磁炉和一口锅的小角落,好像在想象用那口小锅把这些菜全部做完是什么样子,然后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朵尖。
“我不是故意的…”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柳明之手伸得快,一把拽住了陈厌安的后脖领子,跟前两次一样把人拽了回来。陈厌安被他拽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肩膀撞在柳明之的胸口上,柳明之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下,手掌按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掌心里全是骨头。
“行了行了行了,”柳明之说,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我说了没生气,你怎么跟个猫儿似的,听到个动静就炸毛?”
陈厌安被他拽回来之后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把硬币和纸币,嘴抿成一条线,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被扯得绷紧了。他看着柳明之,那双眼睛里的雾更浓了,像是有水汽在里面聚着,但就是不掉下来。
柳明之最怕这种场面。
不是怕哭,是怕那种“要哭不哭”的状态,不上不下的,吊在半空中,你伸手不是,不伸手也不是,怎么都不对劲。他宁可这小孩直接哭出来,哭完了就完事了,或者干脆不哭,绷着一张脸该干嘛干嘛,别搞这种中间状态。
但是最好别哭。
“你别,”柳明之说,伸出手指敲了敲他的额头,“你别给我来这套。我没凶你,我就是说你买菜买多了,这算什么大事?你至于吗?憋回去,哭出来你就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