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一般十二点下班,但具体几点能走不好说,这孙子干的全是零活,有时候提前走了,有时候拖到七八点。反正现在去找他也是挨骂,不如先出去逛逛。
柳明之套了件外套出了门。
外面风比昨天晚上小了点,但还是冷。他两手插在兜里,沿着那条破马路一直往东走。每条巷子柳明之都走过八百遍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坑哪儿有个坎。路边全是些小门脸,卖早点的、修鞋的、收废品的,招牌脏得看不清字,门口堆着乱七八糟的破烂。
他走到一个早点摊前停了一下,看了眼笼屉里冒着的白气,肚子里咕噜了一声。他摸了摸口袋,左边兜里有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右边兜里一把硬币,哗啦哗啦的。
“来俩包子。”他说。
老板娘给他夹了俩包子,用塑料袋装了递过来,他扔下三块钱,边走边吃。包子皮厚馅少,咬一口全是面,但热乎,吃下去胃里暖了。
吃完包子他又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就站在路边等。旁边站了个女的,牵着一个小孩,那小孩手里拿着个气球,红的,在风里一抖一抖的。小孩抬头看了柳明之一眼,又赶紧把头扭回去了,好像被他脸上的疤吓着了。
柳明之没在意。
他这人对小孩没什么感觉,不讨厌也不喜欢,但小孩一般都怕他,可能是因为他长得不像好人。眉骨上那道疤是十九岁的时候留下的,当时被人一酒瓶子抡上来,血糊了一脸,缝了七针,好了以后就留了道疤,看着跟个土匪似的。
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两边全是些小作坊,做门窗的、焊铁架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他以前来过这儿,有个哥们儿在这儿干活,说是一个月能挣四五千,就是累,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手上全是茧子和烫伤的疤。
柳明之在一家门窗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头的人戴着面罩在焊东西,蓝色的火花噼里啪啦地溅,刺得眼睛疼。
他想了想自己干这个的样子。
算了。
他这个人自由惯了,让他一天十二个小时钉在一个地方,跟坐牢似的,他受不了。打拳虽然也累,也疼,但打完了就完了,钱拿到手,想干嘛干嘛。而且打拳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活的,每一拳砸出去都有回应,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带劲。
不像那些拧螺丝的活,干一天下来手还在,脑子倒是空了。
他逛到快中午的时候,口袋里的硬币花得差不多了,买了瓶水和一包最便宜的饼干,蹲在路边吃了。吃完又逛,逛到实在没地方去了,就找了个朝阳的墙根蹲着晒太阳。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有点犯困。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老K发的消息:“十二点二十,老地方。”
柳明之看了眼时间,刚过十一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墙根底下换了条腿蹲着,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底下是蓝色的,细细的一缕,风一吹就散了。
十二点,柳明之到了“老地方”。
说是老地方,其实就是老K租的那个房子楼下的一棵歪脖子树下。那棵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歪歪扭扭地长在路边,夏天的时候能遮点阴,冬天的时候就剩几根光秃秃的枝丫,跟个秃顶的老头似的。
柳明之靠在树上抽烟,抽到第二根的时候,远处走过来一个人。
“你最好能把自己抽死。”
那人穿着一件灰不拉几的工装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领子竖起来,头发用皮筋扎在脑后,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跟踩着点似的。他个子不算高,但瘦,远远看着跟根竹竿在移动一样。
“谢关心,死不了。”
柯裴走近了,柳明之才看清他那张脸。这人长得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长相,但胜在干净,不像柳明之这种满脸写着“不是好人”的。
“你还知道来找我?”柯裴走到跟前,把肩上的包往地上一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以为你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