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字背心在打架的时候就被汗浸透了,后来在夜风里吹了那么久,已经半干了,但贴在身上还是不舒服。他把背心从下摆往上卷,头从领口钻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炸了,静电把他的碎发吸得支棱着。他把背心团成一团扔在沙发扶手上。
他把身上能找得到的伤都擦了一遍。有些地方他够不着——后背偏右的位置有一块淤青,他手伸过去够了两下没够着,就算了。反正那块也没破皮,不擦碘伏也不会感染。他把用过的棉签拢到一起,放在烟灰缸旁边,到时候一起扔。碘伏的瓶盖拧紧了放回箱子里,棉签袋的开口用透明胶带重新粘了一下,纱布没拆,胶带没动,创可贴也没用。
他把医药箱的盖子合上,卡扣扣好,放在矮桌底下原来的位置。
他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烟纸上有了折痕,滤嘴被他咬扁了。他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照了一下他的脸,然后灭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吐出一口烟。
脑子里那个问题又回来了。你为什么要管他?
他想给自己一个答案。一个说得通的、合理的、能把这件事翻篇的答案。但他给不出来。他想了很久,想到烟烧到了滤嘴,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仰躺在沙发上,闭上眼。
把被子随便扯了一下盖住自己的腹部,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脑子里那个问题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可能是因为他十五岁的时候,没有人把他从街边拽起来。
柳明之脑子里浮现出这个答案的时候愣了一下,嗤了一声就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可能是困了,脑子不清楚了,想这些有的没的。
是真的困了。
在意识完全沉下去之前的最后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十五岁的街边,不是铁皮棚子里的灯光,不是朱时平倒下去的样子。是一个很小的画面——陈厌安蹲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脸朝着巷口的方向,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画面。
然后他就睡了过去。
陈厌安从主卧出来的时候,客厅里还黑着。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发出什么声音,怀里抱着柳明之的那件深灰色卫衣。
柳明之仰躺在沙发上,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面,遮住了大半张脸。被子只盖到腰。
他的呼吸很沉,胸腔在每一次吸气的时候会微微扩张,在呼气的时候会慢慢收回去。
卫衣还抱在怀里。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柳明之搭在额头上的那只手——手指上沾着干了的碘伏,指节泛红,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他的嘴唇上有一道结痂的口子,眉骨上的伤口刚被碘伏擦过,棕黄色的痕迹从他的眉尾一直延伸到眼角,没擦干净,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陈厌安弯下腰,把那件深灰色的卫衣轻轻盖在柳明之身上。卫衣的袖子从沙发扶手上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他靠着沙发在边上坐下来,两条腿蜷起来,手搭在膝盖上,侧着头看着柳明之搭在额头上的那只手。
看了几秒,他把目光收回来。
陈厌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那道光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身后那人的呼吸还是沉的。
陈厌安缩了缩肩膀,把脸埋进膝盖里,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不占地方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
他想,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贪心的。以前他想要的很少,少到只要今天没人打他就行,少到只要明天的早饭有着落就行。
现在他想要这个人在他身边,想要他能不丢下自己,想要他去哪都把自己带着。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因为已经算是得寸进尺了,但他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