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他惦记了三年了。当年赵綰和王臧替他衝锋,被竇太后一巴掌拍死。他在酒肆里哭了一夜,亲手下令抓人。那是他当皇帝以来最疼的一课。
现在竇太后不在了。拦路的石头搬开了。
“先生觉得呢?”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拿起抹布在手里叠了两下。
“你想听真话?”
“先生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罢黜百家这四个字,喊出来痛快。但你得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朕要天下一统。不光是疆土一统,是人心一统。诸子百家各说各话,朝堂上今天黄老明天法家,地方上儒生跟方士打架,百姓不知道该听谁的。朕需要一个声音。”
“一个声音是对的。但用哪个声音,怎么用,这里头的讲究大了。”
陆长生把抹布搭在肩上,拿起那捲帛书翻到最后一页。
“董仲舒这篇策论,核心是天人感应。说白了就是告诉天下人,皇帝是老天爷选的,皇帝的话就是天意。谁反对皇帝,就是反对老天爷。”
“这是好事。”
“是好事。但你仔细看这一段。”
陆长生用手指点了几行字。
“天降灾异以谴告人君。这句话反过来说就是——哪天闹了旱灾洪水地震,老百姓会觉得是你这个皇帝干了缺德事,老天爷在惩罚你。”
刘彻的嘴角僵了一下。
“董仲舒给你造了一把双刃剑。天人感应能替你压住百家,也能让百家反过来用天灾逼你下罪己詔。你品品这里头的味道。”
刘彻盯著帛书上的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朕该怎么用?”
“儒术是用来驭民的,不是用来驭君的。”
陆长生把帛书捲起来还给他。
“你要用儒家的皮,行法家的骨。对外头宣扬仁义道德、尊卑有序,让百姓安分守己,让读书人有个奔头。对里头,该杀的杀,该罚的罚,律法严明,赏罚分明。”
“朝堂上掛著孔夫子的画像,御案底下压著商鞅的书。这才是帝王的活法。”
刘彻攥著帛书。
“先生是说,朕不能真的只留儒家。”
“你把百家全灭了,法家的人替你执法,你灭不灭?墨家的人替你造器械打仗,你灭不灭?农家的人替你种地收粮,你灭不灭?”
“灭了,你用什么治天下?一群只会摇头晃脑念论语的书生,替你上阵杀匈奴去?”
刘彻的嘴角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