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凌尧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想要侧身躲闪,可已然来不及,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瞬间,身边一道身影猛地横冲过来,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退缩,甚至没有一秒的迟疑,用自己单薄的、早已伤痕累累的胸膛,硬生生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温杏。
他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用自己的命,换凌尧的命。
“嘭——”
子弹狠狠贯入温杏的左侧胸腔,巨大的冲击力像一辆疾驰的卡车,狠狠撞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猛地一颤,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半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带着血沫,转瞬便被轰鸣的枪声彻底吞没。
滚烫的鲜血瞬间炸开,浸透了他身上的警服,从前襟疯狂涌出,顺着衣摆不断滴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开出一朵又一朵刺目的暗红血花,在昏暗的空间里迅速蔓延开来,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也染红了凌尧的眼。
凌尧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周遭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陷入静音。
雨声、枪声、队员的喝止声、杂乱的脚步声,全部消失不见,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的眼里,只剩下温杏胸口喷涌不止的鲜血,只剩下那张瞬间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如纸的脸,只剩下那双素来清亮、此刻却迅速蒙上一层灰败死寂的丹凤眼,只剩下他身体一点点软下去的模样。
“温杏——!!”
凌尧发出一声失控的嘶吼,声音撕裂,破音颤抖,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慌乱、恐惧与绝望,像一头濒临绝境的困兽,痛到极致。
他伸手,一把将温杏狠狠揽进怀里,动作急切到近乎粗暴,生怕晚一秒,怀里的人就会彻底消失。可双臂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抖得连抱紧他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掌心瞬间被温杏滚烫的鲜血浸透,黏腻而温热,烫得他骨头缝里都在隐隐作痛,烫得他心脏像是被那颗子弹一并击穿,密密麻麻的剧痛席卷全身,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玻璃渣。
温杏靠在他温热的怀里,胸腔传来毁灭性的剧痛,像是有一把刀,在他胸腔里疯狂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沫,喉咙里腥甜翻涌,几乎要窒息。视线开始发黑发虚,尖锐的耳鸣声充斥耳膜,夺走了他所有的听觉,四肢迅速变得冰凉麻木,从指尖蔓延到心脏,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浑身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
可即便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即便痛到浑身脱力,即便生命正在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他最先想到的,依旧是怀里的这个人,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光。
他微微抬起沉重的头颅,眼皮重得像灌了铅,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看向凌尧紧绷到发白的下颌,看向他眼底翻涌的恐惧与绝望,看向这个他爱到骨子里的人。嘴唇轻轻哆嗦着,气若游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带着命:
“别……别分心……抓人……”
他想撑着站直身体,想告诉凌尧自己没事,想让他安心完成任务,想让他不要为自己难过。可身体刚一用力,胸腔内便传来摧枯拉朽般的剧痛,像是五脏六腑都碎了,大量失血带来的休克感轰然压顶,眼前的一切彻底陷入无边黑暗,只剩下凌尧的脸,在黑暗里,渐渐模糊。
“温杏!看着我!不准睡!”凌尧抱着他,声音嘶哑到不成样子,滚烫的眼泪混着冰冷的雨水砸在温杏苍白的脸上,带着极致的痛苦与哀求,“谁准你替我挡的?谁准你这么糟蹋自己的?!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温杏已经听不清他的话了。
只觉得冷,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心脏,一点点抽走他最后的温度。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凌尧怀里残存的温度,只有这个人身上独有的、能让他心安的气息,那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温暖,也是他最后的执念。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轻轻攥住凌尧的衣角,力道微弱到几乎没有,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烟,模糊破碎,带着此生所有的眷恋与不舍:
“……凌尧……”
这是他这辈子,喊得最温柔的名字,也是最后的名字。
话音落下,他的眼皮彻底变得沉重,再也撑不住,缓缓合上,长长的睫毛垂落,像一片凋零的蝶翼。整个人软软地瘫在凌尧怀里,手腕无力垂落,指尖松开,彻底失去了意识,连最后一点温度,都在慢慢消散。
凌尧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慌忙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脉搏细若游丝,微弱、断续,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停止跳动。呼吸带着浓重的血沫音,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怀里的人,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一点点失去生机,一点点离开他。
“温杏?温杏!你醒醒——!!”
凌尧抱着他,疯了一般冲出地下实验室,一头扎进冰冷刺骨的雨幕里。雨水狠狠砸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底万分之一的痛,远不及失去温杏的绝望。
他闯过再多穷凶极恶的罪犯,面对再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都从未有过半分畏惧,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可此刻,他抱着怀里渐渐冰冷的温杏,抱着他此生唯一的光,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深入骨髓的绝望,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深渊再黑,他尚且可以孤身闯过,尚且可以咬牙前行。
可如果怀里的这束光彻底熄灭,就算赢了全世界,于他而言,也只是一片永无天日的黑暗,活着,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冯景山站在冰冷的雨里,看着凌尧疯了一般冲向等候在外的救护车,看着温杏胸口浸透的大片猩红,看着那片在雨水中不断晕开的刺目血色,看着那个向来隐忍克制的孩子,倒在了黎明到来之前,脸色沉得可怕,眼底满是痛心与无力。
这场筹备已久的收网行动,终究还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