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秋雨歇得格外安静,清晨的天光透过薄云,漫进凌尧家的客厅,柔和了一室清冷。
温杏已经醒了很久,没敢随意挪动,只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一角。腰侧与小臂的伤口还在隐隐发涩,身上依旧是昨日那身沾过泥污与血迹的衣物,还带着荒林的寒气。
凌尧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动作轻缓,生怕惊扰到他。
“楼上有客房,你先去洗漱。”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浴室我帮你调好水温了,不会刺激伤口,简单冲一冲就好。”
温杏抬头看了他一眼,眸色沉静,轻轻应了一声:“嗯。”
凌尧率先走上二楼,推开靠里的一间客房。房间简洁干净,被褥晒得松软,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是独属于安稳生活的气息。他走进浴室,反复试了好几次水温,直到水流温热适中,才回头对跟上来的温杏道:“水好了,别久泡,伤口千万不要沾水。”
温杏站在浴室门口,指尖微微蜷了蜷。
太久没有人这样细致入微地照料他,细致到连水温都替他反复考量周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陌生又灼人。
凌尧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他苍白安静的侧脸,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轻声问出了口:“温杏,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温杏一怔,抬眸看向他。
“等案子结束,等一切都安稳下来。”凌尧的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你想过以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吗?”
浴室的暖光落在温杏眼底,映出一点微弱的光。他没有回避,既然凌尧问起,便如实回答,语气淡得像清晨的薄雾,没有半分波澜:“没想太多。”
顿了顿,他轻轻补充,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只想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
没有波澜,没有纠缠,不用伪装,不用再刀尖舔血、步步为营。
能安稳地晒晒太阳,安安静静过完剩下的日子,于他而言,已是毕生奢望。
凌尧望着他,心头泛起一阵微涩,又轻声追问了一句:“那……有没有想过娶妻生子,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温杏闻言,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涩的低笑,缓缓摇了摇头,坦诚得近乎残忍:“没有。”
他这样满身伤疤、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连自己都护不住,连正常吃饭都做不到,又怎么敢去拖累别人,怎么配拥有一个完整寻常的家。
那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甸甸地砸在凌尧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没再追问,怕戳到他的痛处,只轻轻点了点头,替他带上浴室门:“好好休息,我在楼下等你。”
门合上的瞬间,温杏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
原来被人关心未来,是这样陌生又灼人的温暖。
秋雨歇了一夜,清晨的北宜市裹着一层薄薄的湿凉,空气清新,带着雨后独有的草木气息。
两人一同踏进市局大楼,前脚刚进门,后脚就有办案民警匆匆过来汇报。昨夜抓获的三名袭击者,从现场控制到拘留体检,再到搜证入档,整套法定程序已经全部走完,所有物证也已妥善固定封存。
可案子偏偏卡在了最关键的突破口上。
三个人从头到尾闭口不言,全程零口供。
不问不答,不闹不辩,既不说清当晚出现在荒林的缘由,也不提凶器的来路,更半个字不肯透露背后的指使之人,只反复含糊其辞,称自己记不清、喝多了,像三块焊死的铁板,撬不出半点儿有用的信息。提审录像经过反复核查,没有串供迹象,没有情绪破绽,干净得反常,处处透着诡异。
队里私下都在低声嘀咕,这几人根本不像是临时起意的街头混混,反倒像是受过专业叮嘱,嘴严得异乎寻常,背后定然有人撑腰。
凌尧没多表态,只让人先把卷宗暂时归档,标注线索中断,暂缓深挖。
无人察觉,这三个身份清白、无迹可寻的人,下手的目标,偏偏精准对准了温杏。
温杏站在一旁安静听着汇报,目光淡淡扫过那份口供空白的案卷,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有些事不必点破,暂时搁置,才刚刚好。
温杏换了一身干净的法医服,站在解剖台前,面前摆放着那枚从荒野林间寻回的头颅。腐败程度与躯干完全吻合,切口平整利落,可确定为死后分尸;面部虽有损毁,却足够通过颅面复原技术锁定死者身份。
凌尧站在解剖室门外,没有进去打扰,只静静望着里面那道纤瘦的身影。
温杏垂着眼,神情专注而冷静,指尖捏着镊子,一点点清理骨缝间的泥土与草屑。昨夜医院里那支冰凉的针管、那句淡漠的“我习惯了”,依旧沉甸甸压在凌尧的心头。他没有上前逼问过往,只是目光里的在意,又沉了几分。
半晌,温杏摘下口罩,声音清淡却字字笃定:“身份确定了。死者顾院,男,二十七岁,北宜大学化学系在读博士,孤儿,无直系亲属。”
凌尧推门而入,接过他递来的身份报告。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微凉的手背,两人皆是微微一顿,又不动声色地迅速移开视线,气氛悄然变得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