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荒林遇袭的三名歹徒,终究成了悬在案头的三块顽石。
零口供,无案底,社会关系干净得如同白纸,像凭空从人间蒸发的阴影,又骤然冒出来挡在真相之前。凌尧压下心头焦灼,不愿就此陷入僵局,索性带着温杏,驱车前往北宜大学家属区。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死者顾院生前长期跟随张化成深耕课题,此前队里仅做过一轮基础笔录。此番上门,是以补充走访、核实死者生前心理状态、深挖潜在线索为由,再度叩开这位老教授的家门。
教职工小区静谧安然,楼道纤尘不染,路边草木被修剪得规整利落,处处透着学术圈独有的沉静与克制,与荒林的阴冷、画廊的诡谲截然不同,却也藏着一种暗流涌动的平静。
凌尧抬手叩响房门,门扉应声而开。
门口立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细框金丝眼镜架在高挺鼻梁,素色针织衫熨帖平整,周身书卷气浑然天成,眉眼温和,正是死者的导师——张化成。
见到两名身着便装的警察,他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反倒立刻漾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谦和,侧身微微欠身,让出门口通路:“两位警官请进,我正惦记着案子的事,不知可有新进展?”
他声线平缓温润,语速不疾不徐,自带一种让人卸下防备的亲和力。
凌尧出示警官证,语气沉稳直白:“张教授,冒昧打扰。关于顾院的离世,有些细节需要补充核实,完善卷宗记录。”
“应当的,应当的。”张化成连连颔首,引着两人走进客厅,转身便去厨房倒水,动作周到自然,毫无局促,“那孩子走得突然,我这做老师的心里一直不安,但凡能帮上忙,我一定全力配合。”
玻璃杯盛满温水,递到两人手中。指尖触碰到温杏那杯杯壁时,张化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顺势落在温杏脸上,先是礼貌性的淡淡打量,下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像猝不及防撞见了意料之外的故人。那抹异样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无人捕捉,下一秒便被长辈式的和蔼与审视彻底覆盖。
“这位是?”他看向凌尧,语气平和。
“队里的技术顾问,温杏。”凌尧随口介绍,语气自然。
“温顾问。”张化成微微颔首,笑容温和无害,眼底带着几分欣赏,“看着年轻,后生可畏。”
温杏只淡淡颔首应了一声,没多余言语。小臂与腰侧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脸色本就透着病态的苍白,加之记忆常年零碎不全,整个人周身萦绕着一层疏离的安静,像蒙了层薄雾,看不真切。
张化成丝毫不以为意,重新坐回单人沙发,双手交叠轻放在膝上,姿态坦荡从容,眉眼间凝着真切的痛心,活脱脱一副惋惜弟子早逝、尽责体恤的师长模样。
“顾院这孩子,性子内向了些,做事却踏实细致,一心扑在课题上,怎么就突然出了这种事……”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浓重的怅然,“出事前几天我见过他,总觉得他状态不对,问起缘由,他只说课题遇了瓶颈,没细说。早知道,我该多追问几句的。”
凌尧顺着话头追问:“那段时间,他有没有接触过陌生人?或是跟您提过让他不安的人和事?”
张化成微微蹙眉,似是认真回想,片刻后缓缓摇头,语气笃定:“他社交圈极简单,来往的都是实验室同门。至于不安,他从未明说,只偶尔抱怨实验数据不顺、心里急躁。我还劝他做学问要沉下心,谁曾想……”
话说到一半,他再度摇头叹息,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全程言辞滴水不漏,情绪收放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破绽。
自始至终,他看向温杏的目光里,都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没有刻意探究,没有过多打量,可初见时那一闪而过的怔忡,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扎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走访结束,张化成一路送至门口,语气诚恳恳切:“后续若有需要,两位警官随时过来,只盼早日查明真相,给那孩子一个交代。”
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温和与惋惜。
楼道瞬间陷入死寂,方才那副慈和师长的模样,如同褪去的面具,在门内分崩离析。张化成脸上的笑意飞速敛去,镜片后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书卷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阴鸷。
他立在玄关,透过猫眼静静望着温杏远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晦涩难辨的情绪,忌惮、警惕、慌乱交织在一起,与方才判若两人。
直至那道纤瘦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周身气压低得近乎窒息,客厅里的温和暖意,瞬间被无边寒意吞噬。
车内,凌尧平稳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家属区。
温杏靠在副驾,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张化成那张温和的脸,总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像是尘封记忆里的碎片,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不清,却又真切存在。他隐约记得,很久以前,自己似乎见过这个人,甚至有过交集。可那些画面碎得七零八落,混在混沌的意识里,抓不住,拼不拢,只剩一缕若有似无的熟悉感,轻飘飘悬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试图用力回想,脑海里却只剩一片混乱的杂音,尖锐的刺痛骤然漫上太阳穴,逼得他只能缓缓闭眼,将那点异样强行压下。
正午的阳光烈得刺眼,车子驶入市局大院,楼顶的警徽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银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楼,走廊里人声鼎沸,打印机的嗡鸣、电话的铃声、同事间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的烟火气,稍稍冲淡了从张化成家中带出的压抑与疑虑。
刚拐进刑侦大队办公区,几道身影立刻围了上来,瞬间驱散了方才走访的沉闷。
“尧哥!温顾问!可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