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天下:皇后她不好惹》
第二十四章殿议
太后的罪己诏送到通政司的同一天,先帝遗诏也被宗人府从潭柘寺请回了京城。
遗诏封在紫檀木杖的龙头暗格中,以明黄锦缎包裹,封口火漆上盖着先帝的随身私印,印文“承平御览”。宗人府宗正、内阁全体堂官、三法司正卿齐聚太庙偏殿,当众验封、启封、誊抄。大理寺卿亲自将遗诏原件呈上丹陛时,满殿朝臣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遗诏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段话。
第一段——“朕闻太子之死有疑,然病骨支离,无力回天。太子若有血脉存世,不论男女,即朕之嫡孙,大周正统。”
第二段——“着宗人府、内阁、三法司共证其身份属实后,即行册立,以承大统。”
萧凌渊将遗诏内容当殿宣读完毕后,太和殿里安静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所有人都知道遗诏上写的“太子血脉”是谁——楚晚宁,先太子遗孤,沈青鸢之女,楚怀远养女,废后复位不到半旬的皇后。她的身份已经由大理寺、宗人府、太医院三方合验确认,证据链从沈青鸢的银铃到宋婉的证词到周延儒的口供,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但铁证归铁证,遗诏归遗诏。遗诏上写的是“即行册立,以承大统”,并没有写以什么名分册立。女人登基在当朝没有先例。礼部尚书第一个出班跪奏,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王爷,娘娘,遗诏上写的是‘即行册立,以承大统’,但‘承大统’三字有歧义——可以是继位,也可以是摄政,更可以是临朝称制。储君之位关乎国本,不可仓促而定,臣请内阁与宗人府合议,再作定夺。”
都察院左都御史也出班附和,语气更加委婉:“娘娘乃先帝嫡孙,身份已无疑。然大周开国二百年,从未有女子登基之先例。祖制不可轻废。若娘娘以太后之名临朝摄政,待陛下成年后归政,亦不失为正统。如此既合祖制,又不违遗诏。如今陛下尚在冲龄,若骤然废立恐动摇国本,于娘娘声名亦有妨碍。”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楚晚宁的身份,又委婉地反对她登基,还搬出了当朝体制来堵遗诏的字眼。他说完之后,七八个官员同时出班跪奏,异口同声地附和。楚晚宁站在丹陛下听着,没有打断,表情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等最后一个官员说完退回队列,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诸位的顾虑,我已经想过了。女人登基在大周确实没有先例。祖制摆在那里,我若强行登基,只会给后世留下话柄——说楚晚宁是先帝遗孤不假,但终究是个女人,登基名不正言不顺。你们怕的不是我,是这个先例。我今天坐上去,大周往后二百年,每一个姓萧的公主都能拿我的旧例来说事。”
她转过身看着满朝文武,声音平稳:“所以我不登基。遗诏上写的是‘以承大统’,而不是‘以继帝位’。大周不缺皇帝——我弟弟在潭柘寺已经随太后回了宫,他是先帝幼子,名正言顺的当今陛下。从今天起,他以皇帝之名临朝,我以皇太女之名摄政。他是我叔叔,是我弟弟,更是我亲手从冷宫里走出来时,这座皇城里唯一没有往我茶里下过毒的人。”
礼部尚书愣住了。他跪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因为他忽然发现,楚晚宁根本不是在退让——她放弃了皇帝的名分,却拿走了皇帝的全部权力。以皇太女之名摄政,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临朝听政、批阅奏章、调动禁军,陛下亲政之前大周的实际最高权力者是她,陛下成年之后,皇太女之尊高于藩王、高于太后、高于任何宗亲,她仍然是这个王朝最有权势的人——还不用背上“女主登基违制”的千古骂名。
左都御史膝行上前一步还想再说什么,萧凌渊从丹陛侧席上站了起来。他走下丹陛,站在楚晚宁身侧,将长剑往地上一拄,剑鞘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皇太女摄政,本王辅政。陛下今日便回宫,三日后早朝由陛下临朝,皇太女垂帘,本王监国。宗人府和礼部要议的是册封礼制,不是人选。都察院要盯的是朝局稳定,不是祖制旧例——因为在座诸位都清楚,没有皇太女摄政,你们此刻就不是跪在这里议她该用什么名分,而是跪在周延儒脚边求他别把遗诏烧干净。”
他扫了一眼满殿朝臣,之前附和左都御史的那七八个官员全都不动声色地退回了队列。礼部尚书擦了把额头的汗,躬身道:“臣遵命。内阁即刻拟旨——册楚氏为皇太女,以储君之名摄行大周国政。按制,皇太女册封嘉礼由宗人府和礼部协办,臣等必将尽心竭力。”
散朝之后楚晚宁一个人站在太和殿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散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下丹陛,有些人的腿还在发抖。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她正红色朝服上绣着的金凤映得流光溢彩。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卷明黄遗诏,上面还沾着紫檀木的淡淡香气。三天前她在冷宫石室里握着母亲的手送她最后一程,三天后她站在太和殿门口,手里握着先帝的遗诏。
她觉得沉。不是遗诏的丝帛重,是遗诏上那行“太子若有血脉存世,不论男女,即朕之嫡孙”太沉。先帝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愧疚,是悔恨,是对嫡长子横死却无力翻案的无奈。但她觉得遗诏上还压着一层更沉的东西——她做了一辈子法医,刀下剖过极惨的尸骨,证物里验过极阴的毒计,但从来没觉得哪一份验尸报告比遗诏上这个“不论男女”更烫手。
她把遗诏卷好,转身朝坤宁宫走去。萧凌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阶下等着她。他的肩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左臂的绷带倒是拆了,换了一副薄薄的护肩,藏在玄色外袍底下看不太出来。但楚晚宁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换成了右手,左手的动作还是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的伤该换药了。”她说。
“回去再换。”萧凌渊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
“箭毒伤不是普通的皮肉伤,拖久了肩关节会僵。”
“本王知道。”
“知道你还——”她话说到一半,萧凌渊忽然伸手把她拉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抽出了她腰间的蛇毒短剑,剑尖指向甬道拐角处那片被晚风吹动的竹丛。竹丛后面一道黑影闪了一下,扑通跪倒在地。是一个摄政王府的影卫,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密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王爷,冷宫石室隔壁的暗间里,属下方才搜到一件十七年前的旧物。”他双手将一只被虫蛀了边角的信匣举过头顶,上面还粘着石壁上剥落的青苔,“是沈医女入狱前留下的。匣子用蜡封了口,上面只写了年份——今岁。”
楚晚宁接过信匣撬开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
生母的笔迹,只有短短十行,有些字的笔画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按着手腕写的,但每一笔的收锋还是她熟悉的、不肯塌下去的姿态。她没有读出声。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匣子里,抬头看向萧凌渊。
“我娘亲留给先太子的绝笔。上面说她入狱前就已经知道太子不是先帝害死的,是先帝在位的最后几年,周延儒和沈仲元把持了内阁和禁军,先帝病榻上的手诏根本出不了乾清宫。她还说——”她把信匣合上的铜扣按紧了,“东宫出事那晚,先太子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若能活,告诉父皇,儿臣不恨他。’”
她顿了一下,将信匣放到萧凌渊手上。“我娘亲能活十七年,是因为她要把这句话带给先帝。先帝到死也没能听见。明天我去太庙告祭——我是法医,替死者传话做了两辈子。这句话,我替他带进去。”
第二十四章·完
下章预告:册封皇太女的典礼前夕,宫中收到一份意想不到的贺礼——来自北燕边境的密报。一个本该在三年前死在诏狱里的人,正在边关用楚家独有的笔法签发军粮调度令。楚怀远的笔迹,被人从死人堆里重新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