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记得宋婉。当年太医院清洗东宫医女时,是他亲手批的灭口名单,宋婉的名字赫然在列。十七年了,他以为她早就和沈青鸢一起被烧成了灰,没想到她还活着。
“民女宋婉,以先太子东宫医女和沈青鸢脉案执笔人的身份作证。”她从袖中取出一摞泛黄的脉案记录,翻开最上面一页,对着满殿朝臣一字一句地念道,“承平十九年十月初三,王崇安至东宫更换太子药方,川乌剂量从三分增至八分。民女问为何,王崇安答:周大人之命。同月十八,太子出现舌麻、心悸之症,与□□轻度中毒一致。师沈青鸢私减乌头剂量,二次质问王崇安,王崇安曰:明日自会与周大人商量减量,但今夜剂量不许再改。腊月初七,王崇安携周延儒亲批调药单至东宫,将剩余□□一次倾入药罐。此即先太子暴毙当夜。”
她翻到最后一页,将脉案双手呈上。
“这份记录是民女在石室中听师沈青鸢口述执笔的,每一页都有师沈青鸢的指印为证。沈青鸢被囚禁十七年,至死不敢忘记这些细节。民女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字字属实。”
她转回身,直视着周延儒,那双被石室的黑暗浸染了十七年的浑浊老眼里,终于第一次有了针尖般锐利的光。她没有朝他喊,没有哭,只是用执笔十七年的医女口吻,一字一顿地问他。
“周大人,太子殿下唇舌发麻的那些夜晚,您正在内阁票拟他登基后的第一道人事更替名单。我替殿下灸了三个月的膻中穴,驱不散□□也驱不散您。您就告诉我一句实话——那份名单上,是不是只要是他亲手提拔的人,都被您划掉了?”
太和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周延儒站在丹陛下,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指在拐杖龙头上越收越紧,指节泛出一层死白,像是要把杖首捏碎。
楚晚宁把存根放在案上,走到周延儒面前。
“周延儒,你从三朝元老变成弑储元凶,不是因为贪,也不是因为权斗。是因为先太子不肯用你的人。他亲口对先帝说过——内阁次辅周延儒门生挤占六部,军中有沈仲元,宫中有王崇安,太医院被他攥在手里,连药渣都要由他审批。你是朝堂上最粗的那棵老树,但根已经缠死了三朝的命脉。他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要削你的权,截断太医院和内务府的药材私链。你在他继位之前动手,不是因为你怕他,是因为你知道他太清楚你们每一个的底细。”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周延儒的脊椎骨里。
“你不认没关系。三法司会审认证据——我手里有沈青鸢的脉案,有宋婉的证词,有王崇安的遗言,有你亲笔签名的调药存根。再加上内务府甲字库那罐封了十七年的药渣,□□残留明天当堂开验。你门生遍天下,确实能替你抹掉很多痕迹,但抹不掉铁证如山。”
她转回身,面向三法司。大理寺卿站起来,惊堂木重重落下。
“周延儒,三法司现已掌握你指使太医院提点王崇安毒杀先太子的物证、人证及书证。铁证如山。本官问你最后一次——你认不认罪?”
周延儒站在丹陛下,拄着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腰背依然挺着。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四周——三法司的官员一个个避开了他的目光,他一手提拔的礼部尚书此刻把脸埋在袖子里不敢抬头,他的门生们此刻鸦雀无声。他收回视线,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老臣认罪。”
他跪了下去。拐杖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一根朽木砸在青石板上。
楚晚宁垂下眼帘,退后一步。她听见了三法司宣判他斩立决的惊堂木声,听见了满殿朝臣压抑的私语,也听见了窗外秋风把银杏叶一片一片扫在丹陛石阶上。她从袖中摸出母亲那枚银铃搁在案角,轻轻推了一下,铃舌撞在铃壁上叮的一声脆响。
娘亲,你听见了吗?
先太子的毒案翻过来了。你的名字,明年清明会写在他的追谥碑文旁边。
她转过身,朝殿外走去。萧凌渊不知何时已经起坐跟在她身后,两人的影子在太和殿外长长的甬道上交叠在一起,越走越长。
第二十二章·完
下章预告:周延儒认罪伏法,先太子毒案终告昭雪。但他在狱中交代的一页旧供词,将一桩连楚晚宁也没能算到的隐情推到了光底下。那页供词上只有一个人名——不是他指使过的人,而是指使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