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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翻案（第2页）

说话的是内阁次辅周延儒，三朝元老，八十多岁的人，满头白发如银丝，走路都要人扶。他平时在朝堂上几乎从不开口，但每次开口，连萧凌渊都要忌惮三分。因为他是先帝临终前指定的顾命大臣之一，也是满朝文武里唯一一个亲眼见证过承平年间所有风云变幻的人。

他从队列里缓缓走出来，没有跪，只是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用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老眼看着楚晚宁。

“先太子暴毙案若是冤案，今上的龙椅就不合法。”

太和殿里的空气骤然绷紧，紧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没有人敢接这句话。礼部尚书吓白了脸，刚才还在骂楚晚宁的那几个御史此刻全都闭紧了嘴。因为周延儒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当今陛下是先太子死后才被立为储君的。如果先太子死于谋杀的真相被揭开，如果沈青鸢的脉案被三法司认定为真，如果先太子的毒杀案翻过来——那先帝当年册封今上为太子的合法性就会受到质疑。陛下今年才十一岁，龙椅还没坐热。

满殿朝臣的沉默，就是这句话最好的回音。

萧凌渊站在丹陛最前一级，一直没有开口。此刻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楚晚宁。她的侧脸在晨光下苍白而坚毅，和他第一天在冷宫里见到她时判若两人。那时候她刚从毒酒里活过来，满身是刺，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现在这把刀不再淬毒了——她在石室里握着沈青鸢的手送走了自己等了十七年的母亲，一夜之后她决定翻先太子的案。这把刀正在被她亲手磨亮，而刀的锋口，正对着这座宫殿最深处的阴影。

他没有拦她。

他知道拦不住，也不需要拦。

楚晚宁迎着周延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回答：“我知道。先太子若死于谋杀，太医院提点王崇安是投毒者，沈仲元是调兵灭口的幕后，陈敬轩是伪造书信的帮凶——他们害死的不是一个人。他们把先帝的嫡长子毒死，再嫁祸给替他煎药的医女，用一个假案子逼死了一朝太傅，株连楚家满门三十七条命。陛下是正统毋庸置疑——但正因为他才十一岁，他身边的人更该是干净的。那个给这两位忠臣投毒、将摇铃医女推入石室的人，现在还坐在离他最近的蒲团上，手里捻着我娘亲的佛珠。”

她说到这里，把声音压到只有周延儒能听见的程度。

“周大人，有人在先太子死后把今上扶上了储君之位，不是为了保他，是为了让他做一个听话的傀儡。您是先帝的顾命大臣，您真的愿意让那个傀儡师继续藏在内阁深处，继续用同一把刀清理下一个摄政王吗？”

周延儒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晨钟敲了三下。

然后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转过身，面朝丹陛上那座空着的龙椅，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老臣附议，”他说，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请摄政王代天子旨，重查承平十九年先太子暴毙案。”

满殿哗然。周延儒这一跪，分量比刚才所有反对者的磕头加起来都重。他是三朝元老，是顾命大臣，是先帝最信任的人之一。他开了这个口，等于替翻案之事盖上了“可行”的红戳。

礼部尚书的脸色彻底垮了。他看看周延儒，又看看萧凌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没敢再说什么。

萧凌渊从丹陛下走下来，走到殿中央，从楚晚宁手里接过了那卷绢帛。

“摄政王代天子旨，准奏。”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碑上的，“承平十九年先太子暴毙案，着三法司重查。太医院提点王崇安虽已病死，但其门生、下属、同僚俱在，一应查办。沈青鸢脉案纳入卷宗，作为本案核心物证。楚家伪信案所有涉案人犯，凡与先太子案有牵连者，一并追查到底。”

他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让满殿朝臣都变了脸色的话。

“包括当年册立今上的奏疏——是谁最先动议立四皇子为储，发议的日期是否早于先太子暴毙的日期，三法司一并彻查。”

这句话等于是把棋局直接推到了终盘。翻先太子的案，牵连的不仅是一桩十七年前的谋杀，还有十七年前立储的法理正当性。如果立储的动议在先太子暴毙之前就已经拟好了，那就说明那场谋杀本身就是为夺嫡铺路的。而当年动议立四皇子的人，才是这盘棋里最深处的那颗子。

退朝之后，楚晚宁一个人站在太和殿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散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下丹陛。有人低头快走不敢看她，有人远远地朝她拱手示敬，还有几个御史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她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无非是“废后复立还不知足”、“翻了一桩又一桩怕不是疯魔了”之类的话。

她不在意。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宫墙上那一排迎着晨风的琉璃瓦。当年的血迹已经干了，但那些把血泼上去的人，还活得好好的。从今天起，一个都跑不掉。

萧凌渊从殿里走出来，站在她身侧。

“太后今天一早派人传话，说要在潭柘寺多住几天，为陛下祈福。”他说。

“她不是要祈福，”楚晚宁收回视线，“她是要躲开自己年轻时做过的事。潭柘寺是先太子暴毙前最后一个夏天去过的地方，我娘亲的脉案记录里提到过那里。翻案的风吹到潭柘寺，她的‘太后再议’就再也藏不住了。”

“等三法司开审，潭柘寺一样躲不掉。”

楚晚宁没有接话。她看着山那边渐成铅色的云层，轻轻吐了口气，转身朝坤宁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