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她的嘴唇翕动着,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嗓音变得又尖又细,“你怎么知道?”
“因为张明远的头发里有砒霜沉积。”楚晚宁往前走了一步,逼进暗处,“我验过他的尸。米氏线,慢性砷中毒的典型体征。能连续多日给他下毒的人必须能控制太医院的茶水供应,而太医院的茶叶是你以礼佛的名义送的。你用‘为太医们积功德’的幌子把茶叶送进太医院,没人会怀疑一个吃斋念佛的妃子,张明远自己也不会怀疑。但你的砒霜是在茶叶烘焙的时候掺进去的,药性随着每一次冲泡慢慢累积,最后只要一剂加量的汤药就能引发急性发作——这才是张明远死因的完整拼图。你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但你算漏了一样东西——头发。慢性中毒的毒物会随着血液循环沉积在发根的角蛋白里,剪一缕头发用银针灼烧,砒霜的气味就藏不住。”
瑾妃后退了半步。
瑾妃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压得极低极细,像是从塌裂的香炉底下渗出来的一缕残烟:“姐姐果然厉害。既然姐姐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们不妨直接谈条件。”她把佛珠重新绕回指间,一粒一粒地捻过,节奏不紧不慢,“《辩冤疏》在我手里——不是副本,是你爹亲笔写的那份正本,上面盖着他私人的印。这份东西一直在陈家手里,不是沈仲元,不是柳文渊,不是我爹——只有我知道它藏在哪儿。”
“你想要什么?”楚晚宁问。
瑾妃的笑容骤然一收。她抬起眼,那张菩萨似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底色。不是怨恨,不是恐惧,也不是穷途末路的疯狂。
是野心。
一种被压了十年、已经发酵成烈酒的野心。
“我要出宫。”她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细长的瓷瓶,握在手心里,瓶口微微倾斜,对准了自己的喉咙,“不是回娘家暂住,不是以废妃的名义被圈禁,是干干净净地走——削籍为民,离开京城,从此以后谁也管不着我。我知道摄政王就在外头,他有这个权力。他给,我就把《辩冤疏》交给你。他不给——”
她的拇指按住瓶塞。
“我就把这瓶子里的东西喝下去。你没有证据,我爹会说是你逼死我的——进宫逼死妃嫔,以庶民之身擅闯一品大员府邸,这些罪名加起来,别说翻案,你自己都得死在诏狱里。”
楚晚宁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过头,看向门外。陈敬轩依然坐在银杏树下的藤椅上,端着那把紫砂壶,姿态悠然,仿佛屋里的对话和他毫无关系。但他端着壶的手指骨节泛白,暴露出他并不像表面那么淡定。萧凌渊抱臂站在门槛边,表情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朝她点了一下头,幅度极轻。
楚晚宁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瑾妃:“《辩冤疏》的内容,你怎么证明是真的?”
瑾妃弯起嘴角,从袖子里抽出一页纸。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是楚怀远的手笔,和楚晚宁怀里那封绝笔信一模一样。
“这是《辩冤疏》的首页,上面写得很清楚——甲戌年二月初三呈上的二十三封通敌书信系伪造,伪信所用纸张为查抄楚家后的贡笺纸,而楚家真正使用的竹纸与贡笺纸在纤维质地、吸墨性及水印上均有不同。你爹还特意在后面附了详细的比对方法——水浸法可鉴别真伪。把伪信和竹纸同时浸入清水,贡笺纸入水即沉,竹纸浮于水面,两者纤维密度天差地别。”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纸上点了点,“他已经把翻案的方法写在这份疏里了,只是没来得及递上去就被抓进了诏狱。”
楚晚宁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水浸法。
她父亲不愧是当世大儒,早就看出了伪信的破绽。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份疏递上去,陈敬轩和沈仲元就先下手了。他带着翻案的钥匙进了诏狱,然后被推上刑场,全家老小的人头一颗一颗地落在地上。那把钥匙在他手里握了三年,直到今天才被他女儿重新找到。
“这只是一页。”楚晚宁抬起眼,从父亲的字迹里把情绪收得一干二净,“整份疏在哪?”
“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告诉你。”
“我答应了。摄政王同意了。”
瑾妃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顺利。她原本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准备跟楚晚宁来一番拉锯战,但对方根本没跟她拉扯,像是早就知道她一定会提出这个条件。
“你……你就不怕我跑了?”
“你跑了对我没什么损失。”楚晚宁的声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要的是《辩冤疏》,不是你的命。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曾经往我茶里下过毒的人——而我已经把那杯茶喝完了。”
瑾妃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藏书楼里显得格外清越,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佩服。
“姐姐,你果然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个楚晚宁,绝不会这么果断。”她把《辩冤疏》的首页重新塞回袖子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用脚尖轻轻推到楚晚宁面前。钥匙是黄铜打的,头上一朵五瓣梅,柄上刻着两个字——“护国”。
“《辩冤疏》的完整正本现在就藏在护国寺大雄宝殿的如来佛坐像底下。我用我所有的一切跟你交换——我走,你翻案。等你们的人拿到了疏,我就告诉我爹,一切都是我做的,和旁人无关。至于沈仲元——他本来就是我拉下水的,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刀。”
瑾妃退到墙角,将那只细颈瓷瓶重新塞进袖口,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仰头看着从高窗里漏下来的天光,长长地吁了口气,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爹想让我当皇后。他栽培了我十年,让我练字、学经、学棋、学怎么察言观色讨皇上欢心。到头来,他亲手把我送进了一个吃人的笼子里。我不想再演了。我要走,走之前把这场戏的最后一幕替你们演完。”
楚晚宁捡起那把钥匙,手指在“护国”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护国寺,京城最大的皇家寺院,历代皇帝祭天祈福的地方。瑾妃把疏藏在那里,确实是最安全的地方——没人敢去护国寺搜查,尤其不敢动如来佛坐像底下的东西。
“为什么现在才给?”她把钥匙收进袖子里,抬眼审视着她,“你藏了三年,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三年你都没有从冷宫里活着出来。”瑾妃直视着她,目光坦荡得不像在撒谎,“你被废那天我就把那页首页从密室里翻出来了,一直在等你来找我。你以为我为什么在佛堂里故意把鹤纹纸放在你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你以为我为什么把密室的花瓶方向都懒得藏?我一路都在给你留线头——从那天你在贤妃尸体上验出参片开始,我就知道自己赌对了人。不是你够强,是只有你一个人在乎楚怀远的命案。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翻这桩案子。只有你。”
楚晚宁沉默了一瞬,将手里掂着的钥匙攥进掌心。她一句话都没有再问,转身推开藏书楼的门,跨进外头刺眼的天光里。
萧凌渊在门外等着她。他没有问“拿到了吗”,也没有问“她说了什么”,只是在她走到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护国寺,现在去。我已经让人备好马了。”
楚晚宁脚步顿了一下:“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萧凌渊迈步朝府门外走,肩背依然挺直,走路的速度丝毫不减,“《辩冤疏》在护国寺,瑾妃要削籍出宫。削籍的事本王现在就批——回宫之后让内务府给她办一份放良文书,从宗人府玉牒上除名,日期倒填至今天。这份文书拿去都察院备案,明天你就是满朝文武里唯一一个拿到翻案铁证的人,她的放良文书就是你这场交易的唯一底据。走吧。”
楚晚宁快走几步拦住他的马头,仰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只是拽着缰绳的手停了下来,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上的银扣——那根动脉旁边还留着她替他上药时的绷带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