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柳文渊左手腕上有什么。三年前柳文渊从柳条巷回来复命的时候,手腕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血从绷带缝里往外渗。他当时问了一句,柳文渊说被那女人抓的。他让柳文渊去纹个刺青盖住,柳文渊照做了。那块刺青的图案是他亲自挑的——一只衔尾蛇,圆形的,正好盖住那块被抓掉的皮肉。
如果柳文渊真的在供状上画了押,那这块刺青就藏不住了。
“让他出来。”大理寺卿敲了一下惊堂木,声音沙哑但不容拒绝,“沈大人,如果柳文渊的供词是假的,三法司自然会还你清白。”
不多时,柳文渊被带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囚衣,手脚都上了镣铐,走路时铁链拖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是昨晚萧凌渊追捕时留下的,但真正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他的左手——衣袖被卷到了肘弯以上,露出手腕上一块铜钱大小的圆形刺青。
萧凌渊从案后站起来,缓步走到柳文渊面前。他走得很稳,受伤的肩膀纹丝不动,像是一头受了伤但依旧能咬断麋鹿喉咙的黑豹。
“手伸出来。”他说。
柳文渊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但他还是伸了出来。萧凌渊抓住他的手腕,往上一翻,将那块刺青暴露在堂上所有人的视线里。然后他从楚晚宁手中接过那块拓片麻布,按在刺青旁边。刺青的圆形轮廓和拓片上的图案完全吻合,边缘参差不齐的弧度像两块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
“王氏死前扯掉了你手腕上一块皮肉,”萧凌渊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磨出来的,“你的刺青就是盖住那块疤。她在你手上撕出了这块旧伤,李忠和你同营同饷,他认得你的手。”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几乎嵌进柳文渊的手腕里。
“三年前你在沈仲元的命令下杀了李忠全家。三年后的昨天,你在同一双手的授意下潜入大理寺,意图当堂刺杀楚晚宁灭口。柳文渊,本王给你三息——供出是谁指使你伪造那二十三封通敌书信,本王留你全尸。”
柳文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的囚衣在膝盖着地的瞬间撕裂了两道口子,但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的眼珠子滚得飞快,看看沈仲元,又看看萧凌渊,嘴唇哆嗦着,像一头被两群狼夹在中间的困兽。
沈仲元站在三步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那双鹰隼似的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极冷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柳文渊读懂了那个眼神。
他忽然惨笑了一声。
“我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破了的风箱里挤出来的,“三年前,是沈大人让我从禁军戍字营挑了刘汉和其他两名亲兵,以缉拿逃犯为名去柳条巷杀李忠。李忠手里有一份楚怀远的《辩冤疏》,沈大人要那份东西。我们翻遍了整个宅子都没找到,李忠的女人临死前把我的手腕咬掉了一块肉,还是什么都没说——”
“后来呢?”楚晚宁打断他。
“后来放火烧了宅子,伪造了盗匪劫杀的现场。京兆府的验尸官是被沈大人的人买通的,所以验尸格上什么都没记。但那个姓周的仵作不听话,私藏了证据,沈大人就让我去——”
“柳文渊!”
沈仲元终于出声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威严十足,他朝前跨了一步,用逼视镇住对方,那个动作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老狼,“说话要讲证据,污蔑上官,按律凌迟!”
“让他说完。”大理寺卿第三次敲下惊堂木,这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他转向沈仲元,声音冷了下来:“沈大人,你是朝中一品大员,理应维护大周刑律。在堂上公然威胁证人,恕本官不能再让你听审。来人——请沈大人到偏厅暂歇。”
这是三司会审上最严厉的决定——将一品大员驱逐出堂。四名侍卫上前将沈仲元围住,沈仲元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但没有反抗。他被带离正堂的时候在门槛处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跪在地上的柳文渊,嘴角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然后转身消失在偏厅的朱红门扉后面。
楚晚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偏厅门后,心里有一瞬间的警觉——沈仲元走得太配合了。一个能策划连环灭口、能调动禁军围堂的兵部尚书,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柳文渊还在跪着,供词还没有完。
“接着说。”萧凌渊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一步,剑没有入鞘。
柳文渊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低声道:“通敌书信……不是我伪造的。我只是负责把沈大人给我的二十三封信带到楚家的书房里,在李忠的协助下藏在书架的暗格中。那些信是谁写的,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信纸是陈敬轩送来的,信上的字迹——”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字迹确实是楚怀远的。我不识字,但沈大人给我看了一封楚怀远的真迹让我比对,说必须分毫不差。我比过,确实一模一样,每一笔都一样。”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这不是楚怀远自己写的,那临摹的人得有多高的手段,才能把一个人的字仿到这种地步。”
楚晚宁的眉心骤然一紧。
一模一样,每一笔都一样。
她当然知道父亲的字长什么样——绝笔信就在她衣襟里贴着。他的笔法在书坛上独树一帜,笔锋的起落、转折的弧度、连笔的节奏,外人最多临其形,不可能神形俱肖。如果真像柳文渊说的“一模一样”,那些信甚至可能不是临摹的。是揭裱——把楚怀远真迹的墨迹从纸面上揭下来,重新裱到另一张鹤纹贡纸上。
但揭裱需要极高的技艺,能做到的人屈指可数。京城里能做到的人不在宫外,在大内内务府的裱作房。
“那些伪信现在在哪儿?”她问。
柳文渊摇了摇头:“当年随案移送到大理寺封存,之后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听沈大人提过一次——他说这些东西迟早要销毁,留着一封都是把柄。”
楚晚宁缓缓直起身,看向台上的大理寺卿。
“大人,柳文渊的供词已经足够立案追查伪信的下落。我在此正式向三法司申请,当堂开验楚怀远案证物封存档案,查明那二十三封信是否还在大理寺库中。如果不在,追查是谁在何时销毁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