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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三司会审一(第2页)

沈仲元的脸涨成了青紫色,正要发作,却被大理寺卿抬手制止。

“沈大人稍安勿躁。楚氏手中证据环环相扣,本官不得不问下去。”大理寺卿转向楚晚宁,眼中多了几分郑重,“李忠灭门的凶手,和伪造楚怀远通敌书信的人——你说是同一人。赃证可有直接关联?”

楚晚宁从证据匣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甲戌年二月初三弹劾楚怀远的第一封奏疏副本。纸页泛黄,虫蛀斑驳,但字迹清晰。落款处盖着两个红彤彤的官印:内阁大学士陈敬轩、兵部尚书沈仲元。

她把奏疏副本举起来,另一手将鹤纹药方和宣纸样品并排举起:“甲戌年正月初十,沈仲元以内阁次辅兼兵部尚书身份向陈敬轩转交了这二十三封“通敌书信”,用的纸和瑾妃佛堂里的宣纸同一批次、同一个鹤纹水印。这批贡纸的出库记录显示它是在楚家查抄一个月后,也就是甲戌年三月十七才拨入瑾妃宫中的——这封弹劾奏疏上列出的二十三封信,在查抄楚家之前就已经写在了楚家根本不掌握的纸上。沈大人,一封还没有查抄就能提前写在查抄后的贡纸上的信,你是怎么从龙椅上递上来的?”

她将奏疏往堂下一展,步步紧逼:“回答我。你们一个文官之首,一个武官之首,联手拿着假信做文章,逼死当朝太傅。现在杀李忠的凶手手上那块疤,和这块嵌在他棺材里的沈字禁军腰牌——你还想推给谁?”

沈仲元站在原地,盔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次。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你血口喷人”,但看着那块带血的腰牌和周三泰私录里那张刺青拓片的图样,他知道这两样东西一旦被刑部正式取证归档,柳文渊那边就彻底捂不住了。柳文渊一旦落网,他手上那道疤就是铁证。

就在这时,大理寺正堂的侧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书吏快步走到大理寺卿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大理寺卿的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堂下,目光在楚晚宁和沈仲元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落定在楚晚宁身上。

“审案暂停片刻。”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紧绷,起身退入后堂。

后堂的门虚掩着,隐约传出低语声。楚晚宁离那扇门有三步远,听不清完整的话,但她捕捉到了几个词——“摄政王”“遇袭”“箭伤”——她的拇指不自觉地在袖中掐了掐,然后松开。

萧凌渊在追柳文渊的路上中了毒箭。

她闭了闭眼,将这一瞬间翻涌的情绪压到心底最深处。然后重新睁眼,目光比刚才更沉、更冷。三司会审是她和父亲之间的一场隔世对峙,萧凌渊不在这张棋盘上,她照样要把棋下完。

后堂的侧门重新打开,大理寺卿回到正堂,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看向她的那一眼多了一层难以遮掩的忧惧。他坐下来,清了清嗓子,正要宣布审案继续——

堂下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是沈仲元从袖中滑出一枚很小的蜡丸,捏碎时发出一声轻脆的崩裂。声音极小,只有站得最近的楚晚宁听到了。紧接着一阵淡淡的甜腻香味从沈仲元手边蔓延开来,像是某种挥发性极强的药液。

楚晚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甜味底下压着的另一种气味是苦的——苦杏仁。□□。和贤妃毒死在茶杯沿上的那种一模一样。

站在沈仲元身侧的一名书吏忽然面色苍白,摇晃两下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口吐白沫,眼珠子往上翻,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周围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名书吏也惨叫着倒下,然后是第三个——都察院左都御史身边的那个老书吏,抓着自己的喉咙拼命喘气,但喘不上来,眼球凸出,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嘶嘶”声,活像颈子里漏风的风箱,只扑腾了两下就歪倒在地。

密集的人群在惊恐中轰然炸开,推搡与尖叫裹挟着桌椅倾倒的巨响搅乱了大堂。楚晚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她的视线没有离开台上的三法司。她看见大理寺卿猛地站起来,想要说什么,但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弯下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迅速洇开一团鲜红的血迹。

“杀人了——”

“来人啊——”

“有毒!”

正堂里乱成一团。堂下听审的官员们四散奔逃,椅子被撞翻了,茶杯砸碎在地上。有人哭喊着往门口挤,有人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发抖。刚才还肃穆威严的大理寺正堂,转眼间变成了一个毒气弥漫的修罗场。

楚晚宁在混乱中看清了沈仲元的脸。他没有中毒,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浅的冷笑。那个笑意转瞬即逝,被惊慌的呼喊声完全淹没,但楚晚宁看到了。

他在灭口。

和贤妃的灭口一样,和张明远的灭口一样。他在用同一种手法,当着她的面,在她的庭审现场,直接把那些可能知道内情的人一齐毒死。

“所有人离开大堂——”她的命令还没说完,大理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比屋内的哭喊更凄厉更撕裂的惨叫,不是一个两个人,是整整一排侍卫同时发出的闷绝呼声。紧接着刀刃入肉的闷响和骨裂的脆响从门槛边一路碾压进来,像一把看不见的铡刀正在沿墙推进。

房门被撞开的瞬间,一道黑影闪电般地直扑沈仲元。楚晚宁的银针从袖口飞出,直取黑影的瞳中穴,但对方侧头避过的动作快得不像是人类——他单手扭断了她右侧两名侍卫的脖子,动作干净利落,发出的声音就像掰断两根枯枝。

那一刻楚晚宁看清楚了。黑衣人的袖口上有一块被针尖擦破的豁口,豁口边缘是一块旧疤痕——被撕扯后又用刺青遮盖的旧疤痕。和周三泰记录里王氏撕掉的那块伤疤一模一样。

他就是三年前在柳条巷杀死李忠全家的人。

他是替沈仲元来清理最后一批知情人的,同时也是替他来杀她的。

楚晚宁拔出腰间的淬毒短剑,所有的血液都在往四肢奔涌。她必须在三息之内把他逼出人群,必须在第四息——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黑衣人的刀,不是毒气的弥漫,不是受伤者的呻吟。

是马蹄声。

铁蹄踏碎甬道青石的那种沉重而规律的撞击声。一匹、两匹、三匹——不止。那是戌时宵禁之后绝不该出现在大理寺正门外的禁军铁骑。

正堂门外传来整齐如雷的铁甲撞击声和靴声,至少二十人将整个正堂团团围住。刀尖在灯笼下重重一驻,一声沉喝从门外劈进来,把堂内所有的尖叫和哭喊全部压灭。

“禁军拿人!有动刀者,就地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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