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渊?当年负责押送我爹入诏狱的那个柳文渊?”
“就是他。而且在威远镖局,陈威远交代了——昨晚派刺客进冷宫行刺你的,也是柳文渊手下的人。脸上有蜈蚣疤的亲兵。”
萧凌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柳文渊是陈敬轩一手提拔的。但他调动禁军亲兵,按理说需要虎符或者本王的批文。他没有这两样东西,却照样调得动人——说明禁军内部已经有人替他开了方便之门。能替他开这个门的人,品级不会低于从二品。”
楚晚宁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承尘看了好一会儿。
“柳文渊。刺青。假虎符调令。禁军。”她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像是把它们穿在了一根线上,“王爷,现在的局面很清楚了——楚家的案子不是一个内阁大学士就能翻手为云的,贤妃的死也不是一个后宫妃嫔争风吃醋的结果。有人在陈敬轩的背后,在禁军的深处,在朝堂的最高处,操纵着这一切。”
她坐直身体,目光笔直地看向萧凌渊的背影。
“你心里有嫌疑人了吗?”
萧凌渊转过身来,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劈出明暗交界,将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他看着她,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楚晚宁彻底坐不住的话。
“有。但动他,你现在还不够格。加上本王,也不够。”
楚晚宁缓缓站起来。
“那就让我够格。我明天去挖李忠夫妇的坟。周三泰的私录上说王氏指甲里的皮肤组织已经提取留存了,如果当年那份东西还埋在她的棺材里或者被周三泰藏在别的地方,找到它,就能锁定凶手。至少锁定当年杀李忠全家的凶手是谁。”
“你要开棺验尸?”
“对。”
萧凌渊看了她半天,然后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本王这辈子从没见过比你更不要命的女人。”
“那是王爷见的女人太少。”楚晚宁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对了,还有这个。我在大理寺翻卷宗的时候发现的。”
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字迹——“楚”。
“楚家谋逆案的证物清单。正本全被人撕空了,只剩下几页散页,大理寺的人不肯拿。但我在内阁通政司存放的甲戌年公文存档里翻到了这样东西——当年弹劾我爹的第一封奏疏,落款人不只是一个陈敬轩,还有一个名字你应该很熟。”
她翻开那本薄册的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已经被虫蛀了的便条,便条上写着几行蝇头小字——
“甲戌年二月初三,内阁大学士陈敬轩、兵部尚书沈仲元联名上疏,奏太傅楚怀远私通北燕,呈楚怀远与北燕通信二十三封为证。”
萧凌渊拿到那张便条,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楚晚宁注意到他握着便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白。
沈仲元。
这个南安王的分量,比陈敬轩重十倍。沈仲元是两朝元老,手握兵部实权,门生遍布军中,柳文渊就是他一手举荐进禁军的。陈敬轩是文官,顶多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沈仲元是武官之首,能调动的不是奏疏弹劾,是真刀真枪的兵马。
如果沈仲元也参与了楚家的案子,那这件事的规模就不是“朝中有人陷害忠良”这么简单了。
“沈仲元和你爹素来不合,”萧凌渊放下便条,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仅凭一封联名弹劾的奏疏,还不能定他的罪。需要铁证。”
“铁证不就在明天的坟里?”楚晚宁站起来,把周三泰的私录重新塞进怀里,又将萧凌渊给的匕首挂在腰带上,“王爷,明天你盯柳文渊,我去挖坟。咱们分头行动,看看谁的鱼先上钩。”
萧凌渊看着她,没有说“注意安全”,也没有说“你一个女人去开棺像什么话”。他只是站起来,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短剑递给她,比她手里那把短匕长三寸,剑鞘比匕鞘更轻更薄,剑柄上刻着一个“萧”字。
“换这把。剑锋淬过蛇毒,见血封喉,比你手里的那把快。”
楚晚宁接过短剑,掂了掂分量。剑身修长匀称,重心刚好在护手前一寸的位置,出鞘无声,是一柄为近身刺杀而打造的利刃。
“王爷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本王的家底多到你赔不起,”萧凌渊坐回书案后,重新拿起了那份禁军名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所以别死在外头,回来慢慢还。”
楚晚宁笑了一声,将那柄短剑插进腰侧,转身走出偏殿。
夜风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白梅的香气。她站在乾清宫门口的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明天她要面对的,不是一具普通的尸体,而是一个三条人命的灭门案。那个凶手——那个手腕上有刺青、被王氏抓伤过、杀了李忠一家三口的人——有可能还活着,而这一次她将会用他留在王氏指甲里的证据,亲手把他的名字写上去。
还有那个在南安王府深处冷眼旁观的人。
她攥紧剑柄,迈步走进夜色里。
身后的乾清宫烛火未熄,萧凌渊坐在灯下,盯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低声吩咐了一句。
“明天调两队暗卫跟着她。一队明面,一队暗处。她掉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