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楚晚宁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宣纸。
那叠没写完的宣纸,和她在张明远药箱里发现的那张药方,纸质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厚度,同样的微黄色泽。她把最上面一张轻轻翻过来,在右上角找到了一个隐隐约约的水印。
展翅的鹤。
她的心跳重了一拍。
楚家的纸。瑾妃也在用楚家的纸。
而且这纸放在她案上最顺手的位置,说明她经常使用。
萧凌渊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纸,什么都没说,但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他也在同一瞬间想到了张明远的药方,并且注意到她袖口的微动,知道她已经把这个线索捏在了掌心里。
“姐姐看出什么来了?”瑾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柔柔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晚宁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瑾妃的字写得真好。抄了三卷经文,手不酸吗?”
“为亡魂超度,不累。”瑾妃双手合十,朝墙上的观音像微微躬身,“贤妃妹妹走得突然,但愿她能往生极乐。”
“说到往生极乐,”楚晚宁缓步走向她,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贤妃死前喝了一杯茶,茶里有毒。毒是涂在杯沿上的,不是投在茶壶里的。能在贤妃私人茶具上动手脚的人,一定很了解她的用茶习惯——知道她用哪个杯子、什么时候喝茶、身边有没有人伺候。”
她站定在瑾妃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
“贤妃喜欢用单独的一个青瓷莲花杯,那个杯子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从来不让人碰。知道这个细节的人,后宫里不超过五个。瑾妃,你是其中之一。”
瑾妃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看不出任何破绽。
“姐姐的意思是,臣妾杀了贤妃妹妹?”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楚晚宁微微一笑,“你急什么?”
那一瞬间,两个女人之间的空气骤然绷紧。檀香的味道浓得让人有些头晕,但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瑾妃先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被逗乐了一样:“姐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方面?”
“以前姐姐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别人说什么,姐姐就应什么。”瑾妃偏了偏头,那双温柔的杏眼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探究,“现在的姐姐,眼里有刀。”
“冷宫待久了,总得学会保护自己。”楚晚宁转身走向佛堂门口,经过瑾妃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对了,还有一件事。”
“姐姐请说。”
“贤妃临死前吃了几片老参。那参片应该是有人送给她的,而且送参的人她信得过,才会在临睡前服用。”楚晚宁侧过头,目光落在瑾妃的脸上,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你素来喜欢给各宫姐妹送斋点和药材,贤妃那边,你应该也送过吧?”
瑾妃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那道裂痕从她的嘴角开始,向眼角蔓延,虽然只有一瞬间就被重新修补好了,但楚晚宁捕捉到了。人的微表情可以撒谎,但控制表情的肌肉不会骗人。眼角轮匝肌的抽动、嘴角降口角肌的紧绷,这些本能的应激反应逃不过一个法医的眼睛。
“臣妾确实给贤妃妹妹送过几样药材,”瑾妃垂下眼睫,语气依然温柔,“不过是些寻常的当归黄芪,调理气血用的。姐姐若是要查,臣妾可以把送礼的单子拿来。”
“不用麻烦。”楚晚宁收回目光,朝门口走去,“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跨出佛堂的门槛,踏进外头白晃晃的日光里,那股浓重的檀香终于淡了一些。
萧凌渊跟在她身旁,两人并肩走出静思宫的院门,一直走到甬道上,身后那座被檀香包裹的宫殿才终于消失在转角处。
“看出什么了?”萧凌渊问。
“她在撒谎。”楚晚宁言简意赅,“抄经的时间、药材的单子、和贤妃的关系——全在撒谎。最明显的一点,她佛堂里的檀香浓度太高了。正经的佛堂烧檀香是为了敬佛,她烧这么多,更像是为了盖住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砒霜在高温下会挥发出轻微的大蒜味。如果她在佛堂里处理过砒霜,确实需要大量檀香来掩盖。当然——”楚晚宁耸了一下肩,“这只是猜测。但她有一件事没藏住。”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张从太医院带出来的药方,展开给萧凌渊看:“这个鹤纹水印,我在她佛堂的宣纸上也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纸,贡品特制,她的佛堂里有整整一叠。”
萧凌渊接过那张药方,翻过来看了一眼水印,黑眸微微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