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宁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名。
但她什么都没说。法医的原则是让证据说话,在没有证据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只是猜测。她不能带着预设去勘验现场,那是外行才会犯的错误。任何先入为主的判断都会遮蔽视线,让你只能看见你想看见的东西,而忽略了真正重要的线索。
贤妃的寝殿已经被封锁了,门口站着一排侍卫,领头的看见萧凌渊过来,赶紧躬身行礼:“王爷。”
萧凌渊摆了摆手,跨进门槛。
楚晚宁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一进门,她就进入了一种极为专注的状态。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状态切换,每个案子都是这样。法医的鼻子得比猎犬还灵,法医的眼睛得比鹰还尖。
死亡现场会说话,而她的工作就是让它开口。
寝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腐败的气息,还有尸体失禁后残留的排泄物气味。光线很暗,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残灯还亮着。
贤妃的尸体就倒在床榻上,仰面朝天,嘴张着,面部表情扭曲而狰狞,七窍流血的痕迹已经半干涸了。从身下蔓延出的□□在锦被上浸出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几只早起的苍蝇已经在纱帐上落了脚。
报案的太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地把经过说了一遍:“奴才今早来送早膳,敲了好几遍门都没人应,一推门就看见……”
楚晚宁没有急着靠近尸体。她先是站在门口环顾整个房间的格局,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底——窗户的插销完好,门没有被撬的痕迹,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摆放整齐,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茶几上放着一只茶壶和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子倒扣在桌上,另一个杯子周围有一小片水渍,杯沿上隐约可见淡红色的唇脂印迹。
她的目光在那片水渍上停了一瞬。
房间里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萧凌渊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跟随着她,沉默着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楚晚宁走到床前,从袖子里抽出那套银针,抽出一根最细的,轻轻拨开贤妃散乱的头发,观察她面部的尸斑分布和七窍的血迹走向。
“从尸僵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面部呈粉红色,是□□中毒的典型体征,七窍流出的血颜色比普通静脉血更鲜艳,这说明血液里含有过量的氧合血红蛋白——□□阻断了细胞色素c氧化酶,细胞无法利用氧气,所以氧全部滞留在血液里,致死速度很快,从中毒到死亡不超过一刻钟。”
她一边说,一边用银针轻轻抬起贤妃的下唇,观察牙龈的颜色:“牙龈呈樱桃红色,这是□□中毒的标志性体征。毒素进入体内的路径是口服,从唇缘的灼伤痕迹来看,毒物是通过液体摄入的,大概率是混在茶水里。”
萧凌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楚晚宁头也没抬,随口答道:“看书学的。”
萧凌渊没有追问。
但他也没有信。
楚晚宁继续检查,目光最后落在了贤妃的指甲上。
她的手一顿。
贤妃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暗红色的残留物。
她凑近闻了一下,不是血腥味。那种味道带着一点甘甜和苦涩混杂的腥气,像是……
像是某种药物残渣。
楚晚宁用银针小心翼翼地把它挑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
“她临死前用手指蘸过什么东西。”她把那点残渣包进随身携带的手帕里,站起来看向萧凌渊,“王爷,贤妃死前有没有挣扎过?”
萧凌渊摇了摇头:“太医说她死得很安详。”
楚晚宁低头看了一眼贤妃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很安详?
这张脸扭曲得都快变形了,颧骨肌收缩、咬肌痉挛、眼球突出,是典型的剧烈抽搐后死亡的特征。
太医在撒谎。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转头看向茶几上的那只茶杯:“茶杯里还剩一些液体,拿去给有经验的太医验,八成能验出毒物成分。不过——最好换一个信得过的太医。”
萧凌渊眯起眼睛:“你怀疑太医有问题?”
“我不敢肯定,”楚晚宁站起来,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收好,动作一丝不苟,“但在查清真相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轻信。断案最忌讳的就是先入为主,证据链不完整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