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天下:皇后她不好惹》
第三十六章砭石拓
沈青萝是在谷雨前两天到的京城。
她坐的是一辆北境驿站最破旧的驴车,车板上铺着干草,草上搁着一只旧药箱和半袋冻硬的干粮。
驾车的是个哑巴老兵,一路把她从青石镇送到京城北门,到了地方把缰绳往她手里一塞,比划了几个手势就走了。
沈青萝站在北门城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京城真大,城墙真高。
她在青石镇蹲了七年的回春堂,给人拔火罐治风湿,从没见过比三层楼更高的房子。
此刻站在京城北门底下,那扇朱漆铜钉的城门张着口,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只刚从泥土里爬出来的蝉。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那半枚银铃,深吸一口冷风,拎起药箱朝城门走去。
影卫把消息送到乾清宫的时候,楚晚宁正在和户部尚书算西南改土归流的第一笔军饷结算。
她听完影卫的禀报,把朱砂笔往笔架上一搁,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墨渍,对户部尚书说剩下的明天再核。
然后她从乾清宫出来,穿过长长的甬道,走到皇城角门门口,亲自站在那里等。
沈青萝从驴车上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隔着角门对视了片刻。
楚晚宁看过沈青鸢的画像,楚怀远替她找来了太医院旧档里唯一一张沈青鸢的侧影,画师笔法粗疏,但她还是反复看了无数遍。
此刻沈青萝站在她面前,瘦削身材,皮肤被北境的风吹得粗糙发红,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嘴唇干裂起皮。
楚晚宁从袖子里取出自己那半枚银铃,托在掌心里递过去。
沈青萝低头看着那半枚银铃,又抬头看着楚晚宁,再低头看着银铃。
她从自己脖子上解下另外半枚,手指在铃舌内侧摸了一圈,然后郑重其事地把两半银铃对在一起。
裂口完全吻合,连当年沈青鸢用簪尖刻字时留下的那道细微划痕都分毫不差,和她画在回信上那只炭条铃铛一模一样。
沈青萝没有哭。
她只是把两半银铃拼在一起攥在掌心里,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气音,然后朝楚晚宁比了一个手势。
楚晚宁没看懂,但旁边站着的老太监看懂了。
老太监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年轻时伺候过几位哑巴内侍,他低声对楚晚宁说,殿下,她说的是“姐姐”。
楚晚宁伸出手去抱住了这个只比她高半个头的陌生女人。
沈青萝身上有一股艾草和冻疮膏的味道,和楚晚宁想象中母亲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楚晚宁松开手,把沈青萝的药箱拎过来自己提着,带她穿过长长的宫道,走进太医院后院那间她早就准备好的药室。
太医院正堂左拐,绕过影壁便是。
推开雕花木门,面积不大但采光极好,南窗下摆着一张紫檀长案,上面铺着崭新的针囊,里头三十六根银针按长短顺序一字排开。
靠墙是一具半人高的铜人,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全身三百六十一个穴位。
铜人旁边是一架药柜,抽屉里分门别类地码着从太医院药库调来的上等药材。
当归、黄芪、党参、川贝、天麻,都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抽屉外贴着标签。
沈青萝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把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对着楚晚宁比划了一长串手势。
老太监跟在旁边继续翻译,她说她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在京城有一间自己的药室,她在北境给人看病用的是从山上采的野草,银针只有三根,还是她师父留下来的。
沈青萝比划完手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药箱最底层翻出一本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旧册子,郑重地放在楚晚宁手上。
那本册子很厚,封皮是深蓝色的粗布,边角已经磨出了白茬,装订的麻线也断了好几根,被人用针线重新缝过。
楚晚宁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脉案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