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他的病治好了 > 八百米(第2页)

八百米(第2页)

“嗯,”老周点了点头,“不舒服就说,别硬撑。你们这个年纪,身体是第一位的,成绩什么的往后排。”

江迟站在门口,看着老周那张被岁月和粉笔灰打磨得有些粗糙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点了点头,想说谢谢,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最后只是又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祁宪已经跑到前面去了,正在追一只不知道从哪飞进来的蝴蝶。那只蝴蝶是白色的,很小,在走廊里忽上忽下地飞,祁宪追了两步差点撞到墙上,简陌在后面喊“你慢点”,祁宪说“我要抓住它给你看”,简陌说“我不要看”,祁宪说“你一定要看”,然后蝴蝶从窗户飞出去了,祁宪趴在窗台上,看着蝴蝶消失在春天的风里,说了一句“它去找它的朋友了”。

林雪棠和宋知雪并肩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投在地面上,像两条平行的线,靠得很近,但没有相交。

江迟走在最后面,旁边是傅妄。

走廊很长,从老周的办公室到高二三班的教室要经过五间教室、三个楼梯口、一个饮水间。这段路江迟每天至少走四遍,但今天走起来感觉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他的腿还在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也可能是因为傅妄走在他旁边,步调跟他一致,不快不慢,像一个用身体画出来的节拍器;也可能是因为刚才老周那句“身体还好吗”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停不下来。

“江迟。”

傅妄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很低,只有他能听到。

江迟侧过头。傅妄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走廊的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刚冒出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你的腿是不是还疼?”

江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从早上起床到现在,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腿疼,甚至他自己都没有刻意去想这件事——他把疼痛放在意识的角落里,用其他的东西盖住它,像把一封信压在抽屉最底层。但傅妄翻开了那个抽屉。

“……不疼了。”江迟说。

傅妄没说话,但他的右手垂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手背蹭了一下江迟的手背。蹭完之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垂着,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

江迟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笔茧,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只做了一万道题、写了十万个字、握了无数支笔的手。这只手递过笔,扶过胳膊,拧过水瓶盖,在诊室里摸过他的腰,在黑暗的客厅里握过他的手,在跑步的时候握过他的手腕,在升旗仪式上勾过他的手背。

现在这只手垂在他手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我在,你想握就握。

江迟没有握。但他把手指张开了一点,让自己的小指碰到了傅妄的小指。只是碰到,轻轻的,像两只蚂蚁触了一下触角。

走廊的另一头,祁宪已经把追蝴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正在饮水间接水。他接水的方式跟他做任何事一样——不计后果,水接得太满,溢出来了,烫到了手,他“嘶”了一声,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甩着手上的水珠。简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祁宪。祁宪接过纸巾擦了手,然后把那张纸巾团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耶!”祁宪举起双手,像是刚在总决赛投进了制胜球。

“你接水。”简陌说。

“哦对。”祁宪又拿起杯子,这次接得小心多了,只接了三分之二。

江迟看着祁宪和简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从他来霁云中学的第一天就在脑子里了,但一直没找到答案。

“傅妄。”

“嗯。”

“祁宪和简陌,他们是不是——”

他没说完,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措辞。“在谈恋爱”太武断了,“互相喜欢”太直白了,“有一腿”太难听了。他在脑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他们是不是关系很好?”

傅妄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就问这个?

“是。”傅妄说。

然后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只是好。”

江迟等了等,确认傅妄没有下文了。在傅妄的语言系统里,“不只是好”这四个字的信息密度大概相当于别人写了一章。不只是好,那是什么?是不只是“好朋友”,还是不只是“关系好”?傅妄没说,江迟也没问。他发现自己在傅妄面前变得越来越“知足”了——傅妄说一个词,他能解码出三层意思,但解码完之后他不会去求证,因为他知道傅妄不会承认,也不会否认。傅妄的默认状态就是“你知道的,我不说”。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李老师病愈归来,精神比上周好了很多,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盘起来,站在讲台上像一棵刚浇过水的植物。她先是对上周的调课表示了歉意,然后对月考成绩表示了欣慰,然后对迟到现象表示了不满——说到“迟到”的时候,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第六排靠墙的位置,也就是江迟他们那一排。

“六个,”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我们班一共四十二个人,六个人迟到,这六个人刚好是年级前六。你们是把年级前六的时间观都统一了吗?”

祁宪在座位上小声嘀咕:“我们只是统一了起床时间。”

简陌用笔敲了一下他的手背,祁宪闭嘴了。

李老师开始讲新课,内容是李商隐的《锦瑟》。她在黑板上写下“锦瑟”两个字,粉笔字写得很漂亮,有筋骨,有风骨,像她这个人一样。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她念诗的声音很好听,不急不慢,每个字的韵母都拖得很长,像在把一首诗慢慢地展开,铺在教室的空气里。

江迟听着这首诗,手里的笔没有动。他的课本翻到《锦瑟》那一页。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老师念完最后两句,放下课本,“这首诗的主题是什么?谁能说说?”

没有人举手。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锦瑟》的主题太复杂了,可以解释成悼亡,可以解释自伤身世,可以解释为国运而悲,怎么说都对,怎么说都不全对,像一个多面体,你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过去都只能看到其中的几个面。

李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了江迟身上。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