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小测。
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杀伤力比“体育课”加“连堂”还大。因为体育课至少还有可能下雨,小测是雷打不动的——除非老师被外星人绑架了,而霁云中学的老师显然不在外星人的绑架清单上。
“完了完了完了。”祁宪一进教室就把书包往桌上一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块被烤化的芝士,“这周数学小测,上周英语小测,上上周物理小测,学校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意见?”
“是你对学习有意见。”简陌坐在他旁边,正在不紧不慢地摆文具。他的文具盒是铁质的,银灰色,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支黑笔、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甚至还有一个备用的修正带——仿佛随时准备应对文具界的末日危机。
“我对学习没意见,学习对我不公平。”祁宪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凭什么我背了一晚上的公式,第二天全忘了,傅妄看一眼就记住了,他是不是脑子里装了什么记忆芯片?”
傅妄坐在最后一排,正在翻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不是装了记忆芯片,”前排的林雪棠转过身来,长发今天编成了单侧麻花辫,垂在肩头,笑起来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他是比我们努力。你看到他的错题本了吗?写了三本。”
祁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确实看到了。上回他借傅妄的笔记抄,打开书包发现傅妄的错题本整整齐齐摞了三本,每一本都用便签贴好了分类标签,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当场就把错题本合上了,觉得自己不配看。
“三本又怎样,”祁宪嘴硬,“我也有错题本,我也写了好多。”
“你的错题本上画了十九只小恐龙。”简陌平静地说。
“那是为了缓解学习压力!”
“还有七只长颈鹿。”
“那是——那是我在练习画画!”
“你上周数学考了六十二分。”
祁宪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指着简陌,手指在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简陌你是不是暗恋我,怎么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简陌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滚”字,然后把那张纸推到祁宪面前。
祁宪看了那个“滚”字三秒钟,笑了:“你的‘滚’字写得真好看,能不能教教我?”
简陌没理他,但江迟注意到,简陌的嘴角又出现了那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大概是零下五度变成了零下四点五度的程度。
江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翻到最后一章,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困。
昨晚打牌打到快十二点,他从傅妄身上下来之后裹着被子躺了半个小时才睡着,梦里全是傅妄说的那句“哥哥也疼”,来来回回地在他脑子里转圈,像一个坏掉的唱片机。他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傅妄的外套还叠好放在枕头边上,愣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以光速把外套塞回了傅妄的床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傅妄的床铺已经空了。人早走了,被子叠得跟酒店标准似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支银灰色的笔——和他借给江迟那支一模一样。
江迟把笔塞进笔袋里,心想这人是不是批发了一箱。
“江迟。”前桌的简陌忽然往后递了一张纸条。
江迟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今天小测范围是第三章全章,重点是二次函数的应用和导数的初步。最后一道题大概率是应用题,注意单位换算。
字迹工整得像打印机打的,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江迟看了两遍,把纸条夹进课本里,抬头对简陌说:“谢谢。”
简陌点了点头,转回去了。然后江迟看到他又递了一张纸条给祁宪,祁宪接过去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哀嚎:“怎么还有导数初步!不是下周才学吗!”
简陌的声音从前排飘过来,带着一种“我早就说了你不听”的无奈:“周三就讲了,你在睡觉。”
“我没有睡觉!我只是闭着眼睛思考!”
“你打呼了。”
祁宪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沉默,然后小声说:“……那可能是我的鼻子在思考。”
小测的铃声在第一节上课时响起。
数学老师姓王,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发际线退居二线,但精神矍铄,发卷子的动作干脆利落,像发扑克牌的荷官。江迟拿到卷子的时候手微微有点抖——不是因为小测,是因为昨晚的后遗症还没消。他总觉得自己的后腰上还残留着傅妄手指的温度,那种轻轻的、带着笔茧的触感,像烙上去了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卷子。
第一题,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简单。第二题,解一元二次不等式。简单。第三题,求二次函数在给定区间上的最值。简单。他一路做下去,笔尖在答题纸上沙沙地响,速度不快不慢,准确率还行。做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他卡了一下——是一道导数的初步应用,题目给了一个三次函数,要求求单调区间。他想了几秒钟,想起傅妄在体育课上答的那道数学题——求函数在区间上的最大值,用的就是求导。他把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始写。
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他发现简陌的预测完全准确——是二次函数的应用题,关于利润最大化的,要注意单位换算,万元和元不能搞混。他仔仔细细地算了三遍,确认单位没错,才把答案写上。
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傅妄的桌子。傅妄已经做完了,卷子反扣在桌面上,人正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在看,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的小测不过是上厕所时随手翻了一本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