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
这三个字对江迟来说,杀伤力约等于“体检”加“家长会”加“当众自我介绍”的总和,再乘以一个不太吉利的系数。
关键还是连堂两节。
消息是语文课代表林雪棠带来的。她站在讲台上,长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挽起来,校服T恤穿在她身上像高定,说话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安静了:“李老师身体不太舒服,这两节语文课跟体育老师调了一下。”
全班沸腾。
祁宪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连堂两节体育?!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你刚才不是还在喊无聊吗?”简陌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我喊无聊是因为语文课要背《离骚》,我又没说要上体育!你知道体育课要跑八百米吗?八百米!那是人类能跑的距离吗?”
“你上次跑四百米跑了三分半。”
“那是因为我鞋带开了!”
“你那双鞋没鞋带。”
祁宪噎住了,嘴巴张了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简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两个人的对视持续了整整三秒,最后祁宪“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江迟坐在最后一排,默默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企图用物理方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体育课。
这两个字在他的人生词典里,注释写满了血泪。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运动——好吧确实不喜欢,但主要原因是他前十六年的人生里,“户外活动”这个概念基本等于“被关在小黑屋里数天花板裂缝”。新妈妈接他出来之后,体检报告上“体能评估”那一栏写着:相当于正常同龄人的百分之六十七。
百分之六十七。
连及格线都没到。
他看了一眼窗外。操场很大,四百米标准跑道,红色塑胶面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条张着嘴等着吃人的巨蟒。
“完了。”他小声说。
旁边傅妄正在做数学卷子,笔尖都没停。体育课对他来说大概就跟“换了个地方做题”是一个概念,江迟甚至怀疑他会在操场上一边跑步一边心算。
“你不去?”江迟问了一句。问完就后悔了,他跟傅妄又不熟,搭什么话。
傅妄笔尖顿了一下:“去。”
就一个字。
江迟等了两秒,确定他没有下文,又把脸转回去了。
上课铃响之前,祁宪已经在教室门口来回踱了三趟,表情凝重得像要去参加自己的葬礼。简陌靠在门框上看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祁宪,你要不写个遗书。”前排有个男生开玩笑。
“我写你大爷。”祁宪悲愤地回头,“你们这些跑得快的人根本不懂我们体育差生的痛苦。每节体育课都是一场社会性死亡。你知道被全班看着最后一个冲过终点线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体育老师拿着秒表念出你成绩的时候全班哄堂大笑是什么感觉吗?”
“你跑三分半那次确实挺好笑的。”简陌说。
“简陌你给我闭嘴!!!”
江迟混在人群里往操场走,特意走在队伍最后面,前面的人多多少少帮他挡掉了部分存在感。林雪棠和宋知雪走在他前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没有说话,但步调莫名的一致。
宋知雪是这学期转来的,成绩好得离谱,第一次月考就考了年级第五,把原来第五名的祁宪挤到了第六。祁宪当场表演了一个“我不相信”,对着成绩单看了整整五分钟。
她平时不怎么说话,气质偏冷,像冬天里的霜。但林雪棠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的表情会微微松动一点,幅度很小,大概就是从“零下十度”变成“零下五度”的程度。
操场边的集合点,体育老师老吴已经站在那里了。一米八五的壮汉,寸头,皮肤黝黑,表情像要去打仗。据说他以前是省队练铁人三项的,退役后来了霁云中学,把体育课生生上出了军事训练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