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长安的蝉是忽然开始叫的。
不是一只一只地叫,是某一天,像有谁在天空里同时点燃了几万根炮仗,铺天盖地地炸响了。沈墨被吵醒的那个早晨,躺在草席上愣了好一会儿,以为自己回到了上辈子的病房——夏天的时候,窗外的蝉也是这么叫的。不同的是病房的窗户是双层玻璃,蝉声被过滤过,变成一种闷闷的、隔着一层水的背景噪音。墨斋没有玻璃,没有窗纸,只有一块堵着破麻布的窗洞。蝉声从那个洞里长驱直入,像一盆凉水直接泼在耳朵里。
他坐起来。草席被汗水濡湿了一片,人形的印子比春天时深了一个色号——不是席子变了,是他的汗出得多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月白色的深衣贴在皮肤上,布料被汗浸透之后变成了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的棱。
韩安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墨正蹲在井边打水。井绳在他手里吱呀吱呀地转,辘轳的木轴磨得发亮,声音比春天时更响了——木头热胀冷缩,夏天胀了一圈,和铁轴咬得更紧,每一圈都像在呻吟。他把水桶提上来,桶里的井水晃荡着,泼出几滴落在井沿的青苔上。青苔被水一激,颜色从灰绿变成了翠绿,像一块被忽然点亮的玉。
“入夏了。”韩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蒲扇。蒲扇是新的,蒲葵叶子编的,边缘用细麻绳锁了边。扇面还带着植物的清香,那种香气不是花香的甜,是草叶被太阳晒过之后蒸出来的、略带苦涩的清气。“给你的。西市一个老妪编的,十钱三把,我买了两把,你一把我一把。”
沈墨接过蒲扇。扇柄被韩安握过,微温。他试着扇了一下,风不大,但凉丝丝的,带着蒲葵的清香。他又扇了一下,又扇了一下。
“别扇了。”韩安说,“越扇越热。”
沈墨没听他的。他左手提着水桶,右手摇着蒲扇,往屋里走。扇子扇出来的风把他鬓角的汗吹干了,凉意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额头,像一片薄荷叶子贴在皮肤上。他忽然理解了汉朝人为什么夏天要摇扇子——不是为了凉快,是为了那一点点风掠过皮肤的感觉。那感觉提醒你,你还活着,不是被热死的。
韩安蹲在井边,开始磨今天的铜钱。
墨斋的夏天和春天完全是两个世界。春天的时候,后院的纸浆缸是温驯的,麻料泡在水里,慢慢发酵,散发的气味虽然不好闻,但至少是静态的——像一缸睡着了的水。夏天一到,缸里的水像被谁下了咒。沈墨每天早上掀开缸盖,都能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气泡破裂,释放出一股酸不酸臭不臭的、比春天浓烈好几倍的气味。韩虎有一次蹲在缸边看,被一个气泡破裂时溅出来的浆水喷了一脸。他舔了舔嘴唇,说:“酸的。”沈墨说:“别舔。”韩虎说:“为什么?”沈墨说:“那是细菌的代谢产物。”韩虎说:“啥?”沈墨说:“……就是坏了的水。”韩虎“哦”了一声,第二天又蹲在缸边看了。
沈墨必须比春天更勤地换水。以前两天换一次,现在一天换两次。清晨一次,傍晚一次。每次换水,他都要把缸里的纸浆捞出来,用清水淘洗,淘到水里没有酸味了,再放回缸里,加新水。整个后院都是他淘纸浆的声音——竹筛浸进水里,哗啦,提起来,哗啦,纸浆在筛底铺成薄薄一层,灰白色的水从筛眼里漏下去,像一场很小的、很慢的雨。他蹲在缸边,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沿着眉骨、鼻梁、下颌,一滴一滴落进缸里。有时汗水流进眼睛,涩得他睁不开眼,他就用袖子擦一下,袖口已经被汗浸透了,擦在脸上是热的,越擦越涩。他干脆不擦了,眯着眼继续淘。
石木匠和牛皮匠是北军派来的。赵云骧说话算话,大试之后第三天,两个工匠就扛着工具箱出现在墨斋门口。石木匠走在前面,工具箱是一口旧木箱,用麻绳捆着,背在肩上,箱子比他肩膀还宽。牛皮匠跟在后面,提着一捆鞣制好的牛皮,皮革的气味顺着巷子飘过来,被热气一蒸,更浓了。两人站在墨斋门口,仰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墨斋”两个字被雨水洇过,边缘的墨迹晕开了一圈淡灰色的水渍,沈墨一直说该刷桐油了,一直没刷。
“就这儿?”石木匠问。
“就这儿。”沈墨说。
石木匠把工具箱放下,木箱落在夯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环顾后院——纸浆缸,竹架,晾纸的竹帘,墙角堆着的麻料。他的目光在纸浆缸上停了一瞬。缸里的水是灰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正在释放那股韩虎说“酸的”的气味。
“你这儿,比军营还臭。”石木匠说。
“是发酵。”沈墨说。
石木匠没接话。他把工具箱打开,开始往外面拿工具——锯、刨、凿、锤、曲尺、墨斗。每一件都摆得整整齐齐,刀刃朝一个方向,手柄朝另一个方向。摆完了,他蹲下来,用手试了试地面的平整度。
“这儿,刨花往哪儿堆?”
沈墨指了指墙角。
“行。”
石木匠就开始干活了。
牛皮匠比他晚进来一会儿。他在门口把那捆牛皮重新捆了一遍——不是原来的捆法松了,是他觉得不够紧。他把皮绳解开,牛皮摊开,重新卷,卷得比原来紧了一圈,再用皮绳扎好,打了个沈墨没见过的结。然后他才跨进门来,把那捆牛皮靠在墙角,和石木匠的工具箱并排放着。
“你这儿,缝皮在哪儿?”他问。
沈墨指了指竹架旁边的空地。
牛皮匠走过去,蹲下,用手摸了摸地面。夯土地面被太阳晒得干硬,表面有一层浮土。他站起来,从牛皮捆里抽出一块旧麻布,铺在地上,四角用石块压住。然后他把缝皮的工具摆上去——锥子,麻线,蜡块,几根粗细不同的弯针。摆完了,他看了看,把弯针的顺序调整了一下,从细到粗,排成一条微微上翘的弧线。
“行了。”他说。
然后他就开始缝了。
后院从这一天起变成了一个小型作坊。锯木声,锤击声,皮匠骂木匠的声音,木匠回嘴的声音,韩虎在两人之间钻来钻去递工具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后院涌进前店,和街上摊贩的叫卖声、蝉声、远处市楼的鼓声搅成一团。沈墨在前店招呼客人,一边写契约一边听后院传来的动静。
“你这榫头又开大了!”皮匠的声音。
“不大。正好。”木匠的声音。
“正好?你眼珠子是木头的?这缝能塞进一根筷子!”
“塞不进。你筷子多粗?”
“你管我筷子多粗!”
沈墨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他身后的客人——一个来买纸的太学生——也听见了,嘴角抽了抽。沈墨面无表情地继续写。写完了,太学生付了钱,抱着纸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先生,您这儿……是造纸的还是打铁的?”
“都干。”沈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