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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醒来(第1页)

元朔四年三月初七,长安西市。

韩安今天本来不想出摊。早上推开门,门槛上蹲着一只黑猫。左眼瞎了,眼窝凹陷成一个干涸的坑,右眼是浑浊的黄绿色,像隔着一层脏水看人。猫叫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漏风的破风箱。韩安心里咯噔一下——西市的老人说,黑猫拦门,一日不顺。

果然不顺。

先是运陶罐的驴车陷在闾里门口的泥坑里。昨夜下了一场雨。三月的长安,雨来得没有道理,午后还是晴的,入夜就淅淅沥沥下起来,到天明才停。黄土路见了雨就变成泥汤,表面一层看似干了,底下还是软的。驴蹄子踩上去,陷进去半尺,越拔越深。驴扯着脖子叫,韩安卸了半车货才把车推出来,溅了一身泥点子。短褐的袖口和前襟全是,泥干了之后变成灰黄色,硬邦邦的,蹭在皮肤上像砂纸。

到了西市,发现他常摆摊的位置被一个卖草鞋的占了。那位置在章台街中段,挨着老孙头的漆器摊,人来人往,是个好市口。卖草鞋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脸被晒成酱色,蹲在草席上,面前摆着几十双草鞋,看见韩安过来,眼皮都没抬。

“这我的位置。”韩安把驴车停下。

卖草鞋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的?写了你名字?”

“我在这儿摆了三年了。整条街都知道。”

“整条街又不是你家的。”

韩安跟他理论了半盏茶的功夫。最后是管这片市肆的市吏踱过来,抱着膀子听了两句,说:“先到先得。散了散了。”韩安没法,把摊子挪到章台街东头,挨着卖胡饼的摊子。东头人少,风还大,风一吹,胡饼摊的芝麻壳就往他陶罐上飘。

一个上午只卖了三只陶罐。第一只是个小口陶罐,装水的,被一个老妪摸了半天,嫌罐口有一道窑裂,压了五钱价。第二只是陶碗,卖给卖草鞋的——对,就是占他位置那个。韩安收了钱,把碗递过去,一句话没说。卖草鞋的接过碗,翻过来看了看底足,说了句“还行”。韩安差点把碗夺回来。第三只是韩安降价卖的,一只大陶瓮,原价八十钱,六十钱出了,买主是个开酒肆的胡人,汉语说得比韩安还溜,讨价还价的时候口若悬河,韩安一句都插不上嘴。

午后,他蹲在摊子后面啃干饼。胡饼是早上从隔壁摊买的,凉的,硬得像陶片,咬一口要扯着脖子嚼半天。他嚼着饼,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开销——韩虎的冬衣该换了,去年那件袖口已经短了一截;井边的辘轳也该修了,摇起来吱呀吱呀响,听着就要散架。越想越烦,把剩下的小半块饼往怀里一揣,不吃了。

然后他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倒在那儿了!”

“是不是死了?”

“还动呢,没死。面生得很,不像西市的人。”

“看他那衣裳——这穿的什么?”

韩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挤进人群。

章台街的黄土路面上趴着一个人。

昨夜那场雨留下的泥泞被太阳晒得半干,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踩上去会裂开,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那人就趴在这样的路面上,半边脸贴着泥地,月白色的衣裳蹭满了泥污。那衣裳的样式古怪极了——不是交领,不是直裾,没有系带,像一口布袋套在身上。布料也奇怪,不是麻,不是绢,是一种韩安从没见过的织法,细密得不像手工织出来的。

更怪的是他的头发。短得不像话,只到耳根,露出整截后颈。那后颈白得扎眼——不是世家公子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一种从没晒过太阳的白,像褪了壳的虾。在西市,只有死人的脸才有这么白。

那人动了动。

手指先动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泥里蜷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合拢翅膀。然后是整只右手,五指慢慢收拢,攥住了一把泥。泥从他指缝间挤出来,形成五条细细的泥柱,顺着虎口淌下去。他攥得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然后他撑起上半身。

手臂在发抖。从手腕一直抖到肩膀,那件古怪的衣裳袖子很宽,抖起来像两面被风吹的旗。他撑到一半,手臂一软,整个人又趴回去,下巴磕在泥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嘶”了一声,像自己磕到了似的。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先把手掌平铺在地上,十指张开,像吸盘一样贴住地面。然后发力——不是用手臂,是用肩背,整个人像一把被慢慢拉开的弓,一节一节地撑起来。先是头离地,然后是胸口,然后是腰。最后他跪在了地上。

膝盖压在那层半干的泥壳上,咔嚓一声,泥壳裂开,露出底下湿润的黄土。泥水渗出来,洇湿了他膝盖部位的衣料。他跪在那里,脊背弯着,头像成熟的麦穗一样垂下去,下巴几乎碰到胸口。脊背透过那件薄薄的病号服,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两片骨头支棱着,像雏鸟没有长全的翅膀。

他慢慢抬起头。

韩安看见了一张和西市格格不入的脸。太白了,白得不像活人。眉毛淡,鼻梁挺直,嘴唇没有血色,下嘴唇有一道干裂的口子,渗出一点血珠。颧骨微微凸出,脸颊凹下去,像是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最怪的是那双眼睛——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眼珠是很深的褐色。明明睁着,却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没对准眼前的焦距。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睫毛扫过下眼睑,沾着泥点。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翻过来。手心沾满了泥,掌纹被泥填满了,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都变成了一道一道的泥沟。翻过去。手背也脏了,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像地图上细细的河流。他把手指张开,合拢,张开,合拢。反复了好几次。每一次合拢,掌心的泥就被挤压一次,从指缝间溢出来,沿着手腕流进袖口。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腿伸直在泥地上,裤管被泥水浸透了,贴着小腿,显出小腿的轮廓——很细,肌肉很少,像两根竹竿。他试着动了动左脚。左脚的脚趾在泥里蜷了一下,从大脚趾到小脚趾,一根接一根,像钢琴家按下琴键。他停了停,又动了动右脚。右脚的脚趾也蜷了一下。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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