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蝉是忽然来的。
沈墨来汉朝的第一个夏天,是被蝉声叫醒的。不是一只两只,是铺天盖地,像有谁在长安城上空同时敲响了几万面小小的铜锣。他睁开眼,茅草顶还在,韩安兄长的旧草席还在,枕头底下的钢笔还在。只是空气变了——春天的空气是凉的,润的,带着槐花和泥土的气味。夏天的空气是热的,黏的,像有人把一床刚晒过的棉被捂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他把衣裳从身上揭下来,发出极轻的撕拉声,像揭一张贴在墙上的纸。
韩安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墨正蹲在井边打水。井绳在他手里吱呀吱呀地转,比春天时响得更厉害了——木头热胀冷缩,辘轳的轴和轴承在夏天会咬合得更紧,每转一圈都像在呻吟。他把水桶提上来,桶里的井水晃荡着,泼了几滴在井沿上。井沿的青石被水一激,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青,像一块被忽然点亮的玉。他把水桶提到嘴边,灌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窜到胃里,整个胸腔像被一只冰凉的手从里面摸了摸。
“入夏了。”韩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蒲扇。蒲扇是新的,蒲葵叶子编的,边缘用细麻绳锁了边,扇面还带着植物的清气。他摇了两下,风不大,但凉丝丝的。“西市一个老妪编的,十钱三把,我买了两把。你一把我一把。”
沈墨接过蒲扇。扇柄被韩安握过,微温。他试着扇了一下,风掠过脸颊,把他鬓角的汗吹干了。他又扇了一下,又扇了一下。
“别扇了。”韩安说,“越扇越热。”
沈墨没听他的。他左手提着水桶,右手摇着蒲扇,往屋里走。扇子摇出的风把他脖子上的汗吹干了,凉意从后颈蔓延到整个脊背。他忽然理解了汉朝人夏天为什么要摇扇子——不是为了凉快,是为了那一点点风掠过皮肤的感觉。那感觉提醒你,你还活着,不是被热死的。
后院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咕嘟,咕嘟,咕嘟。像一锅粥在火上翻滚。
沈墨放下水桶,走到后院。纸浆缸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气泡一颗一颗地破裂,释放出一股酸不酸臭不臭的气味。比春天浓烈了好几倍。他蹲下来,用竹棍搅了搅。气泡更多了,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像一缸正在发酵的酒——不,比酒更积极,像一缸有自己想法的活物。
“它坏了?”韩虎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缸里的气泡。
“没坏。是发酵。”
“发什么?”
“发酵。就是……微生物在吃东西。它们吃了纸浆里的糖分,排出气体。气泡就是它们排出来的。”
韩虎的嘴张着。一个气泡在他眼前破裂,浆水溅出来,落在他鼻尖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酸的。”
“别舔。”
“为什么?”
“那是细菌的代谢产物。”
“啥?”
“……就是坏了的水。”
韩虎“哦”了一声,继续蹲着看。第二天沈墨掀开缸盖的时候,韩虎已经蹲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戳缸沿上干涸的纸浆壳。
“沈哥,它今天又排气了。”
“……很好。”
造纸作坊在夏天遇到了新问题:纸浆容易发馊。春天的时候两天换一次水就够了,夏天必须一天换两次,早晚各一次。每次换水,沈墨都要把缸里的纸浆捞出来,用清水淘洗,淘到水里没有酸味了,再放回缸里,加新水。他蹲在缸边,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沿着眉骨、鼻梁、下颌,一滴一滴落进缸里。有时汗水流进眼睛,涩得他睁不开眼,他就用袖子擦一下。袖口已经被汗浸透了,擦在脸上是热的,越擦越涩。他干脆不擦了,眯着眼继续淘。
生意倒是越来越好。
墨斋的纸在长安文人圈子里有了口碑。先是西市的商贾来买,然后是太学的学生,最后连官署的人都来了。沈墨每天清晨开门,搁架上的纸到了傍晚就空了大半。他不得不把造纸的时间从上午挪到晚上——白天招呼客人,等天黑透了,点起陶豆灯,蹲在后院继续淘纸浆。陶豆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的影子在夯土墙上忽大忽小。韩安有一次半夜起来解手,看见后院还亮着灯,走过来,蹲在缸边看了一会儿。
“小郎君,你这么干,早晚把自己熬成药渣。”
“药渣也比纸浆强。”
韩安没接话。第二天,他把韩虎领来了。
韩虎七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脑袋显得特别大。头发扎成两个小鬏,朝天翘着,像两只羊角。穿一件麻布短褐,袖子长过手指头,在地上拖来拖去。他站在墨斋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墨斋”两个字被雨水洇过,边缘的墨迹晕开了一圈淡灰色的水渍。
“沈先生。”他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沈墨从案前抬起头。“叫哥。”
“韩哥?”
“……沈哥。”
韩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韩虎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看见叔笑,也跟着咧嘴。他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像一扇被踹了一脚的栅栏门。
韩虎的第一天工,从认纸开始。沈墨把搁架上的纸一样一样拿下来,摆在案上。麻纸,改良纸,黄麻纸,白麻纸。他教韩虎用手摸——麻纸粗糙,表面有细碎的纤维疙瘩;改良纸光滑,摸上去像摸一块被水冲刷了多年的鹅卵石。韩虎摸得很认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摸过去,摸完了,抬起头。
“沈哥,这张纸滑,像阿芷姐织的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