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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陆衍的表白(第2页)

沈墨站起来准备告辞。

“沈墨。”

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内容,是音色——比平时低,比平时慢,像每个字都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

沈墨站住了。

陆衍没有站起来。他坐在石墩上,低着头,看着石案上的案卷。案卷摊开着,正好翻到沈墨画的那张表格。表格上“屯田收益估算”几个字是沈墨的笔迹,炭笔写的,笔画粗重。

“我有一言。说出来,或许荒唐。”

沈墨的心跳开始变快。不是跑步那种快,是走夜路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你,你停下它也停下,你走它也走。

“但我翻遍圣贤书,也想不明白——真心喜欢一个人,错在哪里。”

暮色里,他的侧脸被最后一抹天光照亮。颧骨的弧线,下颌的棱角,眼睫在脸颊上投下的细长阴影。桂花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石案上,落在摊开的案卷上。有一瓣落在“屯田收益估算”的“田”字上,盖住了那个字。

沈墨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空无一物的空白,是太多东西同时涌进来、把通道堵死了的那种空白。他站在桂树下,花瓣落在他肩上,凉的。

“我知道此言说出来,你我之间便回不到从前。但我若不——”陆衍的声音断了一下。很短,大概一次呼吸的时间。沈墨看见他的手指在案卷边缘攥紧了,指节发白。和刺杀次日在凉棚里一模一样。“但我若不说,这口气会烂在心里。烂不掉。只会越来越重。”

他站起来。不是一下子站起来的,是双手撑着石案,慢慢把身体撑起来。像一个人从水底往上浮。他转过身,正对着沈墨。暮色里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微微放大。桂花在他身后落着,无声无息。

“沈墨。我对你,不只是同僚之谊。不只是学账。不只是——”他没有说下去。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沈墨看见他的耳后红了。不是晒的,暮色里没有阳光。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毛细血管一根一根地充血,从耳垂往上蔓延。沈墨上辈子在病房里,每天观察的东西有限,学会了从极小的变化里读取信息。陆衍的耳后红了。他心绪波动时的生理信号。

沈墨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陆衍。你不荒唐。真心喜欢一个人,永远不荒唐。”

陆衍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像一颗流星从瞳孔深处划过,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但那个人不是我。”

陆衍愣在原地。桂树在他身后落着花。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攥成拳的手指上。他没有拂。

沈墨看着他。他可以不说下一句。他可以就停在这里——“但那个人不是我”——然后转身走。这是最干净的做法。但他没有走。

“我告诉你为什么。”

陆衍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不是因为你是男人。不是因为你是廷尉府的人。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东西。”沈墨的声音很轻,轻到桂花瓣落地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它。“是因为我看见的你不是你。”

陆衍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不解。

“我上辈子——”沈墨顿了一下。他差点说漏了。“我以前。以前认识一个人。他和你很像。聪明,克制,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对别人好从来不求回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明白他。等我看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看着陆衍。“我看你的时候,看见的是他。”

这句话像一把极薄极利的刀,从空气中划过。没有声音,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陆衍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不是释然,是力气被抽走了。指节上的白色一点一点消退,恢复成皮肤本来的颜色。他看着沈墨,看了很久。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你看着我的时候,看见的是别人。”

沈墨没有说话。他无法否认。他上辈子在病房里,有一个常来探望他的志愿者。不是护士,不是医生,是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年轻人,每周来一次,坐在他床边,给他读书。读《诗经》,读《庄子》,读所有他没法自己翻页的书。那个人从不说自己的事,从不问沈墨的过去,来了就读,读完就走。沈墨花了三年才看明白他为什么来。等他想说一声“多谢”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来了。护士说,他去了外地。沈墨不知道“外地”是哪里。他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陆衍低下头,看着石案上的案卷。案卷上落了好几瓣桂花,有一瓣正好落在“屯田收益估算”的“收益”二字上,盖住了“收”字。他伸手把那瓣桂花拈起来。动作很轻,像他翻纸页时从页角挑起的力道。他把桂花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他把掌心的桂花放在石案上,和其他落花放在一起。然后他把案卷合上,收进怀里。炭笔插回笔套里。动作一丝不苟,和他每次离开墨斋前整理案面时一模一样。

“今日之事,我不会再提。”他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一个官礼。双手交叠举到额前,腰弯下去,停顿,直起来。每一个角度都是被规矩塑造出来的。“沈校尉。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了。

脚步是稳的。脊背是直的。青色的官服从桂树的阴影里走进暮色,被最后一线天光照亮了一瞬,然后融进了门洞里。他没有回头。

沈墨站在原地。桂花落了他一身。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完全变成了夜色,久到廷尉府后园的灯笼亮起来了。烛光从廊下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斑。他低头看着石案上陆衍留下的那几瓣桂花。陆衍把自己那瓣也放在那里了,和其他落花放在一起。花瓣在烛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他想起陆衍第一次来墨斋那天。下雨。陆衍站在门口,收伞,磕水。三下。不轻不重。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搁架上的纸,扫过墙角的陶缸,扫过沈墨正在写的契约。然后他说:“这里,‘亩’字写错了。”那是陆衍对他说的第一句与公务无关的话。

沈墨把石案上的桂花一瓣一瓣捡起来,放进袖口里。花瓣微凉,边缘已经开始干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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