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墨校尉。秩比六百石。随北军出征,参赞军务。
铜印黄绶。
内侍念完了,把帛书卷起来,双手递给沈墨。沈墨双手接过来。帛书是温热的,被内侍的体温焐了一路。他跪在那里,把帛书贴在胸口。帛书的锦边硌着掌心。
铜印是内侍从锦囊里取出来的。印纽是一只卧兽——不是虎,是獬豸。独角,牛蹄,狮尾。传说中能辨是非的神兽,见人争斗,就用角去触理亏的一方。印纽不大,放在掌心里刚好能被五指收拢。沈墨把铜印翻过来。印文是“翰墨校尉”四个篆字。篆书的笔画圆转,像很多条互相缠绕的藤蔓。很沉。比他上辈子拿过的任何东西都沉。他上辈子拿过最沉的东西,是病房里的氧气瓶阀门。护士教过他,万一供氧中断,自己拧开备用阀门。他拧过一次。铜的,冰凉,沉甸甸的。和这枚铜印差不多沉。
围观的西市商贩们爆发出欢呼。韩安带头鼓掌,两只粗糙的大手啪啪地拍在一起,声音像拍湿木头。老孙头扯着嗓子喊“沈校尉”,喊得额角青筋都鼓起来了。乌留用口音浓重的汉语说着什么——“沈校尉!沈校尉!”——他把“校尉”说成了“笑尉”,杜商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郑商没有喊,他站在人群边缘,两只手垂在身侧,但他在笑。他的笑法和别人不一样——嘴角往上翘,眼睛却眯着,像一只蹲在枝头的、沉默的鹰看见了猎物。
韩虎从人缝里钻进来,仰头看着沈墨手里的铜印。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獬豸的独角。摸了一下,缩回去,又摸了一下。
“沈哥,这是什么?”
“獬豸。”
“獬豸是什么?”
“能辨是非的神兽。”
韩虎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它知道我今天写了几遍字吗?”
沈墨低头看着他。“你写了几遍?”
“二十遍。”韩虎挺起胸,“一遍都没少。”
沈墨把手放在韩虎头上。韩虎的头发扎成两个小鬏,朝天翘着,硬得扎手。
人群散去后,赵云骧来了。
他没有穿戎装。常服,深灰色,袖口束紧,环首刀挂在腰间。他走进墨斋的时候,沈墨正把那枚铜印放在案上,和那支写不出字的钢笔并排。铜印的印纽朝上,獬豸卧在案面上,独角抵着钢笔的笔夹。
赵云骧看了一眼铜印。
“翰墨校尉。”
“嗯。”
“比六百石。”
“嗯。”
他在沈墨对面坐下。盘腿,环首刀解下来,横放在腿边。刀鞘上的漆面被磨掉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木头。他没有恭喜,没有寒暄。端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碗底沉着几片甘草。
“张汤荐的你。”
“嗯。”
“你知道张汤为什么荐你?”
“因为我有用。”
赵云骧把水碗放下。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只是有用。”他顿了一下。“北军出征,统帅是公孙贺。公孙贺是文官出身,不谙军事。实际指挥,是卫尉苏建。苏建是宿将,但为人刚愎。你以翰墨校尉随军,没有实权,只有建议权。”
沈墨听出了他的意思。
“张汤把你放在一个没有实权、但有耳朵的位置上。你能看见全军的问题,但没有权力直接纠正。你只能告诉一个人。”
“谁?”
“我。”
沈墨沉默了。屋顶漏雨处的陶罐又开始滴水了。滴答。滴答。滴答。今天没有下雨,是前两天积在屋顶缝隙里的存水,被太阳晒得慢慢往下渗。水滴落在罐底,声音清脆。
“张汤把你放在我旁边。不是让你参赞军务。是让你做我的脑子。”他看着沈墨。“他知道我听你的。”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什么都知道。”
沉默。墨斋里只有陶罐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滴答。沈墨看着案上那枚铜印。獬豸卧在那里,独角抵着钢笔的笔夹。张汤什么都知道。韩安的兄长是韩安国,他知道。户籍是韩安托人办的,花了三万钱,他知道。陆衍画了情报图,他知道。赵云骧每晚守在墨斋外,他知道。他把这些信息一个一个收进脑子里,拼在一起,得出一个结论——沈墨可用。然后他上奏陛下,荐沈墨为翰墨校尉。不是赏,是用。沈墨上辈子在病房里,被医生护士“用”了二十三年。他的病例是教学案例,他的身体是查房时的示教道具。他以为穿越后可以摆脱这种感觉。但张汤让他意识到:有用,是他在这个时代活下来的护身符。不是全部,但是基础。
赵云骧忽然站起来。
“走。”
“去哪?”
“校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