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没有否认。他的目光从沈墨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正在落叶的槐树上。槐叶旋着往下坠,有一片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
“张廷尉问过我。关于你。”
“你怎么说的?”
陆衍看着他。槐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明明暗暗。
“我说,沈墨此人,才堪大用。来历不明,但心在汉。”
沈墨的喉咙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张廷尉说——‘够了’。”
两人站在廷尉府的院子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长一短。陆衍的影子比沈墨的长出一截,肩宽出一圈。两道人影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沈墨。翰墨校尉随军出征,意味着你要去边关。”
“我知道。”
陆衍沉默了一会儿。槐树的叶子落得更急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会留在长安。”
沈墨看着他。陆衍的表情是平静的,廷尉府左监的表情,被职业训练出来的、在任何案情面前都不动声色的表情。但沈墨看见了——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着。指节的轮廓从衣料底下透出来,发白。
“你去边关。我在长安。我能做的,是把廷尉府的情报,送到你手里。”他顿了一下。“赵云骧护你马上的安全。我护你马下的安全。”
沈墨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衍没有等他回答。他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一个正式的官礼。双手交叠举到额前,腰弯下去,停顿,直起来。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角度都是被规矩塑造出来的。
“沈校尉。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回正堂。脚步是稳的,脊背是直的。青色的官服下摆在风里微微飘动,露出里面被露水打湿的靴子。他没有回头。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色的门洞里。廷尉府的黑色大门,像一张沉默的嘴。槐叶落下来,落在门槛上,落在门洞里,落在他刚刚站过的位置上。
##三
当晚,沈墨去了韩安家。
韩安住在西市南侧的闾里,宜阳里。闾门是两扇木门,门轴缺了油,推起来吱呀呀响。沈墨推开门,门轴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很远。院子比墨斋还小,夯土地面,墙角堆着待售的陶罐。陶罐大大小小,摞成好几摞,用干草垫着。暮色把陶罐的釉面照成深褐色,像很多只蹲在墙角打盹的兽。
韩虎蹲在井边,面前铺着一张废纸,手里握着笔。他在写沈墨布置的字——“人”“口”“手”“日”“月”“水”“火”。每天二十遍。他从不偷懒。沈墨有一次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叔说了,沈哥教的字,将来能换钱。”沈墨说:“换什么钱?”韩虎说:“换肉钱。”沈墨没有问他是韩安教的还是他自己想的。
韩安在灶前煮粥。陶灶是碎砖垒的,灶膛里塞着干芦苇和枯树枝。火光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的胡须上沾着草屑,手里握着一根木勺,在陶釜里慢慢搅动。粟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和柴火的焦味混在一起,被暮色裹着,弥漫了整个院子。
看见沈墨进来,他手里的木勺停了。
“小郎君?你怎么来了?”
沈墨在灶边坐下。夯土地面被灶火烤得微温。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光。芦苇烧起来很快,火苗高而亮,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很多根细小的骨头同时被折断。
“韩兄。你兄长,是韩安国。”
韩安手里的木勺停在半空。粥在陶釜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粒粟米从釜底翻上来,在粥面上打了个旋,又沉下去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芦苇烧尽了一根,火苗暗了一瞬,然后点燃了下一根。
“谁告诉你的?”
“张廷尉。”
韩安把木勺放下。木勺搁在陶釜边缘,勺柄悬空,微微翘着。他低下头,用火钳拨了拨灶里的柴。火钳是两根铁棍,用麻绳在一端捆住。他拨柴的动作很慢,像在翻找什么。
“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知道。”
韩安把火钳放下。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表情沈墨看不清楚——不是看不清,是他没有表情。一个在西市卖了十几年陶器的人,早就学会了把表情收起来。
“我兄长是御史大夫,将军事,守上谷,城破殉国。我是什么?西市卖陶器的。”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说我是韩安国的弟弟,丢他的人。”
沈墨没有说话。
“他活着的时候,就嫌我做买卖丢人。韩家世代种地,出了我这么个做买卖的,丢了先人的脸。”他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火光里一闪而逝,像芦苇烧尽时最后那一下亮。“死了,我不想再给他丢人。”
火光噼啪响了一声。芦苇的节被烧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