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把传票递过去。卫士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沈墨。然后朝门内喊了一声。一个皂衣小吏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木牌。搜身。小吏的手从他肩膀摸到腰间,从腰间摸到袖口。摸到怀里时,手指碰到了那支钢笔。小吏把钢笔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金属笔身,暗金色的笔尖,笔夹上细密的划痕。他看了几息,大概是从没见过这种东西,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什么?”
“笔。”
“笔?”小吏把钢笔翻过来看了看,笔尖朝上,笔尖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他又看了看,然后把钢笔插回沈墨怀里。大概是因为这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武器——没有刃,没有尖,连木棍都不如。
短匕被收走了。沈墨从腰间解下那把赵云骧送的短匕,递过去。小吏接过来,从腰间抽出一根麻绳,在刀鞘和刀柄的连接处绕了几圈,打了一个结,然后挂在一块写有编号的木牌上。他把另一块同样编号的木牌递给沈墨。“出来时凭牌取。”沈墨把木牌收进怀里,和钢笔贴在一起。
他跟着小吏穿过好几重院落。
廷尉府内部的氛围不是阴森,是肃穆。每一重院落都安静得过分。不是没有人——来往的官吏脚步匆匆,皂衣的下摆在风里飘动,怀里抱着竹简和木牍,从这个门进那个门出。但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对方的耳朵,说完了立刻分开。廊下堆着成捆的竹简案卷,有的竹简上沾着暗褐色的痕迹,沈墨不愿去想那是什么。空气中有一股陈年竹木的气味——竹简被汗手反复摸过之后,表面起了一层包浆,散发出那种干燥的、微酸的气息。墨的气味——不是墨斋里那种新鲜的、带着松烟清气的墨香,是陈墨,从竹简上挥发出来的,涩,沉。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
正堂比沈墨想象的大得多。开间约五丈,进深约三丈。青砖铺地,砖缝用白灰勾了,扫得干干净净。柱子是黑色的,柏木,漆面和门一样被岁月磨得发亮。正北面是一张巨大的案,案面是一整块榆木,木纹如水波从中央向四周漾开。案上堆着竹简、木牍、笔墨、铜印。案后坐着一个穿紫袍的人。
张汤。
四十余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微陷。这种长相在汉朝并不少见——边郡的农民,长年风吹日晒,脂肪被消耗殆尽,脸上的骨骼就会像这样支棱出来。但张汤的瘦不是那种。他的瘦是精瘦,像一把刀被反复打磨,磨掉了所有多余的钢,只剩下刀刃。胡须修剪得极整齐,三绺长髯,每一根都在该在的位置。坐姿极其端正,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案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极干净,甲缝里没有一丝墨渍。
沈墨注意到他的手边放着一卷《汉律》。竹简的边缘被翻得发毛了,有些简片的右上角被手指磨出了浅浅的凹痕。那不是收藏,是工具。这本书被他翻过无数遍。
整个人的气质是一种被规则和权力打磨出来的锋利。不像赵云骧那种身体的锋利——赵云骧的锋利是从肌肉和骨头里长出来的,是刀砍箭射磨出来的。张汤的锋利是另一种——智力的,制度的,让人透不过气的。他坐在那里,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动作,整个正堂的空气就已经被他压紧了。
沈墨被带到正堂中央。站着。两侧是廷尉府的属官,分列左右。沈墨没有看他们,但余光扫到了陆衍的位置——左侧第三位。陆衍穿着官服,青色,铜印黄绶。面容平静,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片木牍,做着记录的准备。他的目光在沈墨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沈墨读到了两个字:放心。然后陆衍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笔尖落在木牍上。
张汤没有看案卷。他直接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正堂的每一个角落。
“沈墨。西市墨斋主人。元朔四年三月突然出现在长安,自称失忆,无户籍迁入记录。”他顿了一下,不长,大概一次呼吸的时间。“四个月后,你的户籍出现在河东郡猗氏县,补录于瘟疫后。”
沈墨的心开始往下沉。
“同月,你开始为北军改良马具。又一个月,你组织了河西联商商队,绕开匈奴税卡。十天前,匈奴右谷蠡王呼衍屠派人刺杀你。”
张汤的语速不快不慢,像一把尺子在量一匹布,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四个月。一个失忆的造纸商人,做了北军校尉和廷尉府长史联手才能做的事。”
沈墨的心沉到了底。张汤把他查得一清二楚。不只是刺杀案,是他的全部。从三月他趴在章台街黄土路上的那一天起,每一步都被挖出来了。
“本官有两个问题。”
“廷尉请问。”
“第一。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墨斋沈墨。造纸为业。”
张汤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气,没有嘲讽,只有“这个回答不够”的判断。像他翻《汉律》时遇到一条不完整的条文,在边缘批了一个“阙”字。
“第二。呼衍屠为何要杀你?”
“因为联商商队绕开了他在河西的税卡,断了他的财路。”
“你一个造纸商人,为何要组织商队、绕开匈奴税卡?”
沈墨沉默了一息。“因为匈奴人劫掠汉商,掳我边民。我是汉人。我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张汤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指甲碰在榆木案面上,声音极轻,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力所能及’?”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卷纸。墨斋的纸,沈墨认得自己造出来的纸的纹理。纸卷展开——是他画的商路图。那条蜿蜒向西的墨线,删丹位置被反复描黑的圈,骆驼城的方框,沿途物价的表格。
“你画的这张图,标注了河西商路所有节点的物价、匈奴税卡的位置、以及一条绕过删丹的秘密路线。”他把纸放下,目光从沈墨身上移开,落在案上的另一卷纸上——陆衍画的情报图。他看了一眼陆衍的方向,只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廷尉府的情报图和这张商路图,拼在一起,就是呼衍屠在河西的全部部署。”
他靠回椅背。紫袍的衣料在椅背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你管这叫‘力所能及’?”
沈墨没有说话。他的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攥拳,没有抖。上辈子在轮椅里,被医生查房时反复询问病情,他练出来的——静止。不动,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不给对方任何可以用来解读的信号。
张汤看了他几息。
“沈墨。本官不关心你从哪里来。”
沈墨愣住了。
“河东郡的户籍,是韩安托人办的。花了三万钱。本官知道。本官不追究。”他顿了一下。“韩安国的旧部在猗氏县当县丞,本官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