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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廷尉府来客(第2页)

“这堵墙,我爹在世的时候就在那儿了!他说过界就过界?他凭啥?”

沈墨让他坐下。杜四不坐。沈墨就让他站着说。杜四站着说了半个时辰,从墙说到他爹,从他爹说到他爹当年怎么从一个走街串巷的布贩子攒下这间铺子,从铺子说到他小时候跟他爹去南方进布,路上遇到水匪,他爹把他藏在船舱底下,自己提着扁担站在船头。说到这儿,杜四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站在那里,不说话了。

沈墨把讼状写完了。他没写那些关于爹的部分。他写的是:墙的位置,争议的起止时间,双方各执的证据,以及一条他在《汉律》里查到的关于地界的条文——“田宅地界,以故有封域为准。无封域者,以邻证定之。”他把这一条抄在讼状末尾。

杜四接过讼状,看了看。他不识字,但他看着那片墨迹,像看着一剂汤药。他把讼状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沈先生,这管用吗?”

“不知道。”沈墨把笔搁下,“但你不写,一定不管用。”

杜四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五枚铜钱,放在案上。然后又摸出两枚,摞在上面。“多出来的,是刚才说那些废话的钱。”

沈墨把那七枚铜钱收进匣子里。铜钱碰在一起,叮当一声。他想,原来听人说话也是可以收钱的。

第二个客人是老孙头。他不是来写信的,不是来写讼状的,不是来买纸的。他就是来聊天的。老孙头六十多了,卖了一辈子漆器,现在把摊子交给侄子,自己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串门。他从漆器摊串到布行,从布行串到肉行,从肉行串到笔砚行。到墨斋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从胡饼摊隔壁买的凉茶,茶叶是他自己带的——用一小块麻布包着,泡在碗里,茶叶梗支棱出来,像一只褐色的水母。

“沈先生,你猜我今天看见什么了?”

“什么?”

“一只黄狗,从肉行叼了块骨头,被王屠追了三条街。”

沈墨正在整理搁架上的纸。改良纸和普通麻纸分区摆放,每一摞前面插着一片木牍,上面写着价格。改良纸的木牍上写的是“白纸,一刀六十五钱”。普通麻纸的木牍上写的是“麻纸,一刀五十钱”。字是他自己写的,隶书,比上个月端正了不少,但“白”字的撇还是写得像一根折断的树枝。

“追上了吗?”

“追上了。狗把骨头吐了。王屠把骨头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拿回去继续卖。”

沈墨的手停在半空。

“……吹了吹?”

“吹了吹。王屠说,狗叼过又不脏。狗嘴比人嘴干净。”

沈墨把一摞纸码齐。他决定以后买肉去羊市。

老孙头喝着凉茶,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从黄狗说到肉价,从肉价说到匈奴,从匈奴说到他侄子去年在河西被抢的货,从货说到他年轻时跑商队走过的路。他说那时候河西还没有边墙,汉商和胡商混在一起走,骆驼脖子上的铃铛从删丹一直响到酒泉。晚上扎营,胡人点篝火,烤整只的羊,用刀片下肉,蘸盐吃。他说那时候的羊肉,比现在长安任何一家肉铺的羊肉都好吃。

“为什么?”沈墨问。

“因为那是抢来的羊。”老孙头把碗底的茶叶渣倒进嘴里,嚼了嚼,“匈奴人抢汉人的羊,胡人买匈奴人的羊,汉商买胡人的羊。一只羊转三手,每转一手就贵一成,也香一成。不知道为什么。”

他把茶叶渣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衣襟。“走了。明天再来。”

他走了。

沈墨站在搁架前,看着老孙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本书,里面说,商品每转手一次,就附加一层故事。故事是有价值的。汉朝人不知道什么叫“品牌溢价”,但他们知道转过三手的羊肉比直接从羊圈里牵出来的香。道理是一样的。他转过身,把“白纸”木牍上的价格从“六十五钱”改成了“七十钱”。

午后,雨停了。

沈墨站在墨斋门口透气。西市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过,泛着湿漉漉的光。街对面的摊贩们重新铺开货物,卖布的抖开被雨淋湿的布匹,晾在竹竿上,花花绿绿的像一面面旗。卖陶器的把陶罐从油布底下搬出来,一个一个排在草席上,陶罐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只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浑身湿透了,毛贴在身上,瘦得像一根长了腿的拖把。它站在街心,用力甩了甩身上的水,水珠四溅,落在旁边卖草鞋的摊子上。卖草鞋的骂了一声——“狗东西!”黄狗夹着尾巴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卖草鞋的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骂谁?

沈墨笑了一下。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这是汉朝的日常。他来了一个多月,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常。清晨被鸡叫醒,蹲在井边用凉水洗脸,喝粟米粥,嚼腌菜,走泥泞的街道,听老孙头讲转了三手的羊肉,看黄狗甩水被骂。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咖啡,没有抽水马桶。但他有健全的双腿,有可以自由呼吸的肺,有一个自己亲手建起来的铺子。门楣上的匾额被雨水洇湿了一小片,“墨斋”两个字的边缘洇出淡淡的墨晕,像宣纸上落了一滴清水。他仰头看着那片洇痕,想,该刷层桐油了。但他知道自己明天就会忘。

也许这就是他上辈子求而不得的“普通生活”。不是病房里的恒温,不是护士准点送来的营养餐,不是病历上那些被反复测量的数字。是收麻料时被风吹得满院子跑,是听老孙头说废话,是站在门口看黄狗甩水被骂。是活着。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雨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微温。柳絮又开始飘了,白绒绒的一团团,落在青石板上的水洼里,浮着,像一碗热汤里没有化开的盐粒。

第二日午后,雨又下起来了。比昨天更大。

沈墨正在案前帮人拟一份田宅买卖契约。来人是王老妪的邻居,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姓郑,男人死了,要把城外的几亩薄田卖了还债。她坐在坐榻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沈墨问她田的四至,她说不清。问她田亩数,她也说不清,只说“大概五六亩”。问她卖多少钱,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数字,然后立刻低下头,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沈墨没有追问。他把契约写得尽可能简单——田的位置,大致面积,买卖双方,价金,交割日期。写到四至的时候,他留了空白,让她回去问清楚了再来补。她把契约接过去,用手指摸着上面的字,她不识字,但她摸了很久。

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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