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路没有那么平坦,马车在上面摇摇晃晃。
车轮碾过松软的土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扬起一溜淡淡的黄尘。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车厢里投下摇曳的斑驳的光影。
祝翎风在车上定定坐着,眼神放空,耳朵捕捉着车窗外的风声。
公叔伯珺用袖子掩着嘴,偷偷打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犯困的泪水。
“困了?要不要继续睡?”祝翎风的眼神挪过去。
“……还好吧,”公叔伯珺放下袖子,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还挺好吃懒做的,“就是刚结束这种事,感觉还有点不适应的。”
“为何不适应?”祝翎风不解,这种事不应该都是从来传不进富家公子眼里?
“就是……嗯,”公叔伯珺挠挠脸,“原本以为这是话本子里的内容,京城里热销过一段时间穷苦人家的女儿和富家公子的话本,茶楼的说书先生也讲得绘声绘色,我也有幸听过几场,
“只是现在看来,话本终究是话本,再怎么样也都是想象出来的东西,现实远不如想象的美好,对于富家公子来说话本只是消遣罢了,对那些女孩来说会不会其实在心里讽刺地骂我们……”
他垂下眉,眉心挤出一道褶子,眸子里写满了懊悔。
祝翎风没有顺着他的话下去:“小公子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只有好人才会对他人惭愧,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不够多,作恶的人还在想当初怎么没再捅他两刀。”
这话简单粗暴地冲淡了公叔伯珺的忧伤,他愣愣地看着祝翎风,瞪大的眼眸在窗外晃动的日光照耀下,显出通透的浅棕色,祝翎风晃了一下神,幻视了他下山后曾从水中捞起过的那只狸奴,还有些傻愣愣的。
你啊……”祝翎风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公叔伯珺的眼角,那里的皮肤温热,带着点潮湿的凉意,“别总把别人的错往自己身上揽。”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些作恶的人,心里装的都是算计和狠戾,你自己都在被人追杀,还能分出心想到别人,难道还不够吗。”
公叔伯珺眨了眨眼,长睫毛扫过祝翎风的手指,带来一阵细微的痒。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垂下头,额头轻轻抵在祝翎风的肩窝。祝翎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落在自己的锁骨上,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安稳。
公叔伯珺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
窗外的日光还在晃动,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马车还在摇摇晃晃。
行到一片较为平坦的路段,清风请示道:“公子,是否需要休息一下?”
这附近有条小溪,是个适合休息的地方。
公叔伯珺点点头,请祝翎风下马车,说给他尝尝他两个护卫的手艺。
祝翎风瞧着他表情放松了许多,率先下了车。
林中的温度没有官道上高,清凉的风吹在身上,把脑海里的思绪都吹散,祝翎风环视一圈周围,感觉是个伏击的好地方。
他找了一个大石块坐下,刀袋被硌得刀把翘起来,刀把就搁在手边。
清风朗月两个已经开始收拾食材,一个在河边刮鱼鳞杀鱼,一个在架锅起火烧水。
从放着诸多物资的马车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布袋,里面装着满满的白米,洗净沥干水分,水开加入白米。
杀好的鱼加入少许的姜丝、盐、胡椒粉等腌制,抓拌均匀。
锅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蟹眼泡”,细密的气泡从锅底争先恐后地升腾而起。随着汤勺的搅动,那粥水呈现出一种半流质的胶质感,挂壁而不泻,升腾起的白色蒸汽在光线中氤氲缭绕,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朗月将鱼片一片片展开,沿着锅边缓缓滑入。
鱼片刚一接触滚烫的粥底,原本半透明的生肉色泽瞬间凝固,边缘便微微卷曲,泛起淡淡的白色。
米香混着鱼香,热气腾腾,直往人鼻子里钻。
清风先给两人各盛了一碗。
祝翎风看着手里白瓷描边梅花枝图的碗,碗里的鱼肉粥粥汁浓稠顺滑,鱼片嫩得一碰就化。
在微凉的树林里一碗热粥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祝翎风觉得自己开始发热了。
他看着这仿佛是野炊的现场,若是自己一人赶路,休整的时候要么去山林里打只野鸡,拔毛抹个盐巴就可以开始烤了,要么就是随意吃两口干硬的饼,就口山泉水咽下去,去到目的地再考虑吃饭这回事。
贫穷的祝大侠头一回感受到金钱的威力,头一回感受到有钱的快乐,感觉自己走完这一路就回不到两袖清风的吃饼的日子了。
他随手抽根枯枝扒拉火堆,火星子噼里啪啦弹出来。
哦,他想起来了,自己有了一荷包的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