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平稳地驶到广平王府,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歇。
李倓随着李俶下车,心中那点自马车中李俶转醒便产生的预感愈发清晰,像揣了只不安分的雀鸟,扑棱着翅膀,撞得他心口发慌。
他敏锐地察觉到李俶似乎有话要对他说,那眼神深处的郑重,让他不由得生出几分忐忑。
李俶似是察觉他的不安,自然而然地伸出手,递到他面前:“走吧。”
李倓迟疑一瞬,终是将手放入那温暖的掌心。李俶立刻收拢手指,将他的手稳稳握在住,仿佛无声的承诺,暂时压下了他心底翻腾的波澜。
可这短暂的安心之下,潜藏着更深的恐慌。他贪恋这份牵引,却又恐惧这温柔是否只是为了将他重新推回那个看似亲密无间、实则界限分明的弟弟的位置。
李俶一路牵着他,穿过熟悉的庭院回廊,径直步入书房。一进门,便拉着他走到一侧的多宝格前,这才放开手,从格子上方小心捧下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紫檀木盒,递到李倓面前。
李俶有些期待与感慨地说道,“倓儿打开看看。”
李倓依言接过,指尖触及木盒,心中疑惑更甚。他轻轻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柄匕首,刀柄之上,清晰地刻着两个字——长安。
他伸手取出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沁入掌心。他抬眸,望向李俶,眼中带着询问。
李俶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眼神中满是遥远的怀念与难以尽述的遗憾,声音也随之低沉舒缓下来:“本来是在你去吐蕃前,便想给你的。”他顿了顿,仿佛穿越了数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伤感的离别之日,“可我匆匆赶到时,你的车驾正在逐渐离去……”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似乎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自嘲与追悔:“这些年来,我每每回想起来,都在想,或许当时我便应当不管不顾地追上去,无论如何也要将它交到你手里。”
他微微停顿,目光与李倓对视,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也好叫我的倓儿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总还有人在长安念着他,盼他岁岁长安,盼他再回长安。”
李倓握着匕首的手指收紧,冰凉的金属似乎也染上了体温。他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嗓音沙哑,“我那时没有看见你。还以为你生我的气,再也不愿见我了。”
李俶眼中掠过清晰的痛色与怜惜。他抬起手,指尖极轻极柔地抚过李倓的眉眼,仿佛要拂去那些年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隔阂与岁月留下的伤痛痕迹:“是王兄对不住倓儿,没有追上去。”
李倓轻轻握住他停留在自己颊边的手,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地依赖:“我回来的时候……本是满腔怨愤,觉得这世间熙熙攘攘,却再无我的牵挂之处。可是……”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灼灼,直直望进李俶眼底:“当我看见你独自一人站在那簌簌秋风里,孤身等在城门口,望着我的车驾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好像这个冰冷无趣的长安,终究还是有人……是真正念着我的。”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空气中流淌着难以言喻的温情与酸楚。
然而,李俶下一句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这温馨的氛围。
“所以,”李俶的目光沉静而直接,一字一句,清晰无误地戳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倓儿心悦王兄,是吗?”
温暖的空气瞬间凝滞、冻结。
李倓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俶,一口气骤然堵在胸口,上下不得。他的脸色霎时变白,又迅速涨红,死死咬紧牙关,猛地低下头,狼狈地避开李俶的视线,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即将到来的审判。
他全身紧绷,像一只陷入绝境的小兽,等待着预料中的训斥,或是那些娓娓道来、却冰冷入骨的伦理训诫,告诉他这是错的,是大逆不道,是痴心妄想。
李俶瞧着他这副倔强又脆弱、仿佛竖起所有尖刺却又内心惶恐的模样,心中微软,放柔了声音:“听王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