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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醉仙暗流涌（第1页）

玄枢殿。

林白轩将一份册子呈上："阁主，灯会逃脱的那名刺客行踪已查清。此人当日混迹于酒楼戏台中，以伶人杂役身份作掩。"

李俶接过册子，目光在其中一处凝住："江潮？"

"正是此人。"林白轩颔首，"但当时他正在戏台之上，唱腔未歇，众目睽睽。"

李俶侧首看向李泌："长源先生，闻人掌司前番呈上的范阳泄密卷宗里，似乎也有这位江潮的名字？"他指尖在案几点了一下，"次次皆在旋涡边缘，却又次次片叶不沾身。这巧合，未免过于精巧了。"

李泌捻须沉吟："是巧合抑或刻意为之，阁主不妨略加试探。"

恰在此时，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叶未晓步履蹒跚地踏入殿中，肩头带着未散的风霜与药气，单膝跪地，声音哽咽："阁主！属下办事不力，未能护密周全，致使苍云遭劫，恳请阁主重罚！"

李俶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消息泄露，非你之过。强敌环伺，多方围剿之下，你能急智求生，终将警讯送达雁门关，已是殊为不易。若非如此，苍云何止腹背受敌？恐已遭暗箭穿心。"他掌心在叶未晓肩头用力一按，"莫要沉溺于如果。逝者已矣，生者当承其志，砥砺前行。"

叶未晓身体微颤，连日来的噩梦与悔恨再次翻涌：“可若我当时……在飞狐陉再警醒些！那本就是绝佳的伏击之地！若我选另一条道……若我再快一步……”他本是长安城最恣意张扬的叶小侯爷，遭逢大难，才入凌雪阁便担此重任，一腔热血却换来同伴殒命、苍云重创、薛帅垂危，这打击几乎将他压垮。

李俶洞悉那份少年意气遭遇残酷现实后的崩塌，拍了拍他的肩膀，话锋一转，带着促狭：“好了，无敌霹雳小霸王，难道要一直沉溺不成？”

“阁主！”这猝不及防的黑历史被当众点破，叶未晓瞬间涨红了脸，那份沉甸甸的悲愤与自责竟被这熟悉又羞耻的称呼冲散了几分，显露出少年人原本的赧然与鲜活。一旁的李泌也忍俊不禁，以袖掩唇，眼中泛起笑意。

待叶未晓情绪稍定，他忽然想起一事，带着几分踌躇补充道：“阁主，属下……属下出发前，齐故云曾迟了片刻。他说……说是在路上遇到了江潮师兄！”言罢，他低下头，并未看见李俶眼中骤然凝聚的锋芒。

“本座知晓了。”李俶的声音恢复沉稳，“你重伤初愈，心神耗损，先行下去好生休养。”

待叶未晓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李俶踱回主位，“如今看来，这盘根错节的藤蔓，倒是几乎昭然若揭了。”

李泌提醒：“阁主明鉴。江潮过往功勋卓著，在阁中根基不浅。眼下线索虽指向他，焉知不是对手故布疑阵，引我阁内耗？”

“是否疑阵，探一探那醉仙居，便知分晓。”

“若江潮果为李林甫暗桩，那醉仙居恐与凌雪楼脱不开干系。”李泌分析道，“寻常吴钩台弟子前往，极易打草惊蛇，反令蛇入深穴。”

李俶颔首：“正是此理。”

“可要调动周边暗桩，或遣百相斋精于易容潜踪的弟子？”李泌提议。

李俶却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此番探查，本座……亲自走一趟。”

“阁主亲临，自是最为稳妥，亦是最好的‘饵’。只是殿下身份贵重，独自前往，未免过于惹眼。”

李俶沉吟片刻，眼中忽地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唇边笑意加深：“若说惹眼……‘广平王殿下携一位曾蒙圣恩、却未入宫闱的秀女，于醉仙居雅间小酌叙旧’，长源先生以为，此情此景，可还自然？”

“秀女？”李泌微怔，随即恍然，“殿下是说……沈笑？沈笑曾蒙圣人青眼，武艺超群，忠心可鉴，更与殿下……确有一段渊源。由她相伴，再自然不过，确是绝佳人选！”

同时，建宁王府

书房内，沉水香的清冽气息努力涤荡着空气，却难以驱散从隔壁偏厅渗透过来的无形压力。

那是琴声。

或者说，是一种试图模仿琴声，却与任何已知乐理、甚至与和谐二字都背道而驰的奇异声响。它时而如钝刀刮过粗陶，时而似夜枭惊啼断枝，间或夹杂着琴弦不堪重负的、濒临崩断的呻吟。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生涩地卡在喉咙里，挣扎着，扭曲着，最终以一种令人牙酸的方式释放出来。

几案前，贺闲一身青衫，端坐如松。他修长的手指虚悬于空，指尖微微蜷曲，仿佛正隔着墙壁，在无声地纠正某个看不见的指法。紧抿的薄唇和额角轻微跳动的青筋，泄露了这份专注下的定力消耗。。

李倓将手中密报置于案上，动作比平日重了半分。他用指关节按了按太阳穴，目光落在贺闲身上："逸之，赵宫商先生择徒的标准……果然别具一格。"他顿了顿，"以大圣遗音砥砺心性，此法……甚为独特。"

他口中的叶风眠，那位藏剑出身、如今顶着“大圣遗音传人”名头的年轻侠客，此刻正在偏厅进行他每日雷打不动的参悟。贺闲以“指点同门琴艺”为由留在王府，这份指点对教导者和旁听者而言，都堪称一场对心志的极致磨砺。

贺闲仿佛被从某种痛苦的冥想中唤醒。他缓缓抬起眼帘，迎上李倓的目光，脸上凝聚起温雅从容，只是笑容略显僵硬：“殿下见笑。风眠师弟……志向高远，于琴道一途，颇有……破而后立之心。”

恰在此时，池清川步履沉稳地踏入书房，声音洪亮："主上！贺公子！建宁卫密报，李林甫与吐蕃密使，曾多次现身西市醉仙居”

那恼人的背景音仿佛被这斩钉截铁的情报声浪短暂压制，出现了片刻珍贵的寂静。

贺闲几乎是瞬间坐直了身体，方才的僵硬瞬间消散，“西市醉仙居？贺某所查，此乃凌雪楼于长安西市所设之重要暗桩！专司为凌雪楼传递消息、周转财物，乃鱼龙混杂、藏污纳垢之所！”

“贺公子所言极是！”池清川立刻应和，“更有传言，此楼与深宫之下的凌雪阁……牵连甚深，恐为其爪牙耳目！”

李倓轻哼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皇家重器？暗夜之盾？连李林甫这等鼠辈都能在其‘手足’之地，堂而皇之与敌国密使暗通款曲……这凌雪阁的耳目，怕是都用来听些靡靡之音了。”他霍然起身，锦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目光扫过明显精神一振的贺闲，“逸之，看来这醉仙居，你我势必要去探个究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