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精心调养终是驱散了沉疴,李俶脸上恢复了往日的血色,门被轻轻推开,李倓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来,见李俶已自行起身办公,脚步微顿,将药碗搁在案几上,“既已安好,这些琐事便交还刘清潭他们。我也该回建宁王府了。”
笔尖在纸笺上顿了顿,洇开一小点墨迹。李俶抬起头,望向立在光影交界处的弟弟。这些时日,李倓的陪伴仿佛成了心照不宣的习惯,此刻他忽然提出离开,像是风筝线即将断开,让安稳的思绪也随之流动起来。
李俶沉默了一下,压下心头的不舍与失落:“好。倓儿这些时日辛苦,是该回去好好歇息了。既然要走,趁今日天色尚好,陪王兄去城外走走可好?整日闷在府里,也该活动一下筋骨。”
李倓看着他坦然的神情,心底那点期待对方挽留的隐秘念头悄然散去,化作一点莫名的涩意。他移开视线,硬邦邦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马车驶出长安城,郊外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将连日的沉闷一扫而空。远山覆着薄雪,枯枝嶙峋地指向湛蓝的天穹,四野旷寂,只闻马蹄踏过残雪的碎响和车轮辘辘之声。
两人弃车步行,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覆着枯草的小径上。李俶披着厚厚的氅衣,呼吸间呵出白气,神态松快,他偶尔驻足,指着远处雪地上野兔窜过的痕迹,或是枝头几颗倔强留存的红果,与李倓闲谈几句。
李倓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目光大多落在李俶沉稳的背影上。见他确实行动无碍,气息平稳,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慢慢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任务完成后的怅然若失。
他提出离开,是因李俶已然痊愈,他再无理由留下。更是因为,那些夜夜同榻而眠、呼吸相闻的亲密,那双总蕴着笑意和纵容的眼,以及李俶“永远陪伴”的承诺,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搅动起他无法掌控的波澜。
李俶似乎全然未觉他的复杂心绪,只沉浸在这片冬日旷野的宁静里。他走到一处避风的坡地,示意李倓一同坐下。
“还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偷跑出宫,也是在这样一个冷天。”李俶望着远处长安城模糊的轮廓,“你冻得鼻子通红,却不肯回去,非要看工匠们浇冻冰雕。”
李倓抱膝坐在他身旁,闻言怔了怔,久远的记忆被唤醒,嘴角不自觉微微松动了一下,那时李俶总会把更厚的手笼塞给他。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李俶被风吹得微红的侧脸上,心头那点涩意又弥漫开来。就是这样,李俶总是如此,用无尽的包容和温柔的关怀将他层层包裹,让他贪恋,又让他无措。
李俶伸手拂去李倓肩膀上的落雪,轻声道:“倓儿如今已是大人了,可以照顾王兄了。”
回程时李倓沉默地走在他身旁,目光落在远方,心思却全然系在身旁之人身上。李俶那带着温柔回忆的笑容,像羽毛不依不饶地搔过心尖,留下挥之不去的痒意与更深处的悸动。
他忍不住侧目,视线贪婪又克制地掠过李俶的侧脸。夕阳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长睫垂下浅浅阴影,唇角那丝未散的笑意,比林间的风更让人心乱
心脏像是被捏了一下,泛起一阵酸软的疼。
——他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
——我会是他生命中最特殊的人吗?
李倓自己也说不清是何时对李俶生了这般逾越兄弟界限的心思,待惊觉时,竟已在南诏下意识地对凤迦异露出凌厉的爪牙。
“看路,想什么呢?一直盯着我看。”李俶忽然转头,眸光含笑落在他脸上。
几乎是不假思索,一句脱口而出:“王兄好看。”
“是吗?”李俶眉眼弯起,玩笑道,“有凉皇妃好看吗?”他话音渐低,竟垂下眉眼,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是了,王兄拘泥于礼数,难免显得扭捏作态,哪及美人妩媚天成、风情入骨呢?”
“李俶!”李倓耳根瞬间烧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这话分明是他在南诏皇宫与那位皇妃周旋时,半真半假的戏言。
“嗯?我说的不对吗?”李俶却不看他,径自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轻飘飘的,好似真被抛弃了一般,“也是,倓儿还为了她,同我动手呢。”
“你!你不要颠倒黑白!”李倓又急又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明明是你先朝我动手,要行那大义灭亲之举!”
李俶却不接这茬,自顾自轻声叹道:“若不是王兄使了苦肉计,倓儿怕是不愿离了南诏,同我回来……”他侧过头,眼底泄出一点故作可怜的委屈,“可怜王兄不讨倓儿喜欢,只能用些约定,勉强将你锁在身边了。
“你…你少在这里倒打一耙!”李倓简直恼羞成怒,“你还没答应我不许算计我!”
李俶闻言,眼底霎时漾开真切的笑意,如春风拂过冰湖:“王兄对倓儿,一向唯有一颗真心,谈何算计呢?”
“呵,”李倓嗤笑一声。
——你不仅算计,还将我算得明明白白。
二人此时行至马车停驻处。李倓看着李俶登上马车,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刺穿心底。
——那你可曾算到……
——我竟会对你生出这般不该有的心思?
上车后,李俶便一如往常地靠着李倓闭目休息。
李倓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中思绪翻涌。
——这都要怪你。
——一味纵容我,一味护着我,一味包容我。
——将这不见天日的妄念,喂养得如此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