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自幼长于深宫,身为皇长孙,向来是金尊玉贵,因而面对灶台、面粉、擀面杖时,这位算无遗策的广平王,第一次显出了近乎笨拙的茫然。
面粉不知如何兑水,和出的面不是稀软如泥,便是干硬散裂,沾了满手满脸的白粉,狼狈不堪。拉扯面片时更是力道难控,不是扯断,便是厚薄不均。滚水溅出,烫红了他的手背,他也只是微微蹙眉,用冷巾稍覆,便又专注于手中那团难以驯服的面粉。
他屏退了欲上前帮忙的厨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只一遍遍尝试,从失败中摸索着水与面的比例、揉捏的力度、醒发的时辰、拉扯的技巧。那素来用于执笔批红、挥斥方遒的手指,此刻沾满面粉,与那最寻常不过的食材较着劲,带着一种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执拗。
经过整整两日的反复尝试,在李倓生辰这日,第一碗勉强能看得过去的长寿面终于在他手下成型。李俶望着面碗中氤氲的热气,轻轻舒了一口气。他仔细地将面条捞出,盛入早已备好的温润瓷碗中,盖上食盒,便轻车熟路地往建宁王府而去。
建宁王府书房
雨丝敲打着窗棂,李倓独坐案前,指尖按着一封刚自南诏而至的密信,他早已下令,今日任何人不得打扰,周身散出的寒意比窗外的秋雨更冷。
门外忽起一阵低促的阻拦声:“建宁王今日不见客——”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门已被推开。
李倓骤然抬头,眼底戾气翻涌:“出去!”
可下一刻,那道温润熟悉的嗓音却轻轻荡入雨中,“听说你不曾好好吃饭?”
——是李俶。
李倓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密信迅速塞入书卷之下。动作快得带风,泄露了些罕有的慌乱。
李俶仿佛什么也未察觉,步履从容走入室内,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语气如常:“喏,长寿面。今天可是你的生辰,忘啦?”
李倓面色更冷,站起身,依礼微躬,声音疏离:“殿下,怎敢劳殿下挂念。”
——我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可那又怎样?没有姐姐的生辰,不过又是一个浸满血与恨的寻常日夜。
见李倓又回到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李俶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一触及李沁,李倓就会回到那个冷冰冰又疏离的样子。
“早些休息。”李俶不再多言,将面碗轻放在案上,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雨声复又清晰。李倓这才慢慢走近,低头凝视那碗面。
卖相实在不佳,面体粗细不均,汤色寡淡,连个浇头也无更别说象征圆满的荷包蛋了。
——做得这样难看,也好意思端来给我。
他面无表情地坐下,执起搁在一旁的乌木筷,轻轻搅动了几下碗中面条。
——倒是记得长寿面须是一根不断的长面……还算用心。
他沉默地挑起一筷,送入口中。
眉头顿时蹙紧,几乎拧成一个结。
——李俶没放盐吗?
这般寡淡难吃、堪称潦草的长寿面,恐怕普天之下也只有他李俶、这位金尊玉贵的广平王殿下做得出来。
可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垂着眼眸,一筷接着一筷,机械却异常专注地,将整碗毫无滋味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尽了。
——真难吃。
——比姐姐做的,差得太远太远。
——姐姐……
空碗见底,他望着碗底残留的几点油星和细碎葱末,眼神有片刻的空茫。一阵酸楚猛地攫住心脏,恨意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吞没。可这一次,在那片滔天的恨意之下,竟匪夷所思地渗入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极度抗拒的暖意……那暖意来自方才推门而入的温润身影,来自这碗难吃得刻骨铭心、却唯独记得长面不断的寿面。
被李俶这一搅,他再无心公务。胸腔里堵着乱麻般的情绪,恨与暖诡异交织,躁动难安。他蓦地起身,推开书房门,步入回廊。夜风裹着冰凉的雨丝拂面而来,却丝毫驱不散胸中那股滞重郁结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