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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灯火阑珊处（第1页）

灯火倾天终作冢，孤臣孽子立中宵。

百年痼疾须刀斧，一寸温存寄血袍。

朱雀大街，灯轮百丈，接汉疑星落。万盏琉璃旋转，流光溢彩，直似天宫倾坠人间。金丝银线的灯树沿长街绵延不绝，胡商带来的异域灯盏奇巧诡谲，喷火、绳伎、幻术此起彼伏，人潮如沸，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檐角残雪。椒兰之气、醇醪之烈、脂粉之甜与炙肉焦香混作一团，织成一张令人醺然的罗网。

承天门阙楼之上，广平王李俶独立于寒风之中，玉冠丝绦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握着那柄刻有“长安”二字的匕首，俯瞰下方。朱雀大街如一条燃烧的巨龙，在脚下蜿蜒奔腾，喧嚣好像在他身侧筑墙，墙外是灼目的繁华，墙内是心悸的孤寒。??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与弟弟第一次溜出宫墙的那个上元夜。

洛阳的灯市如一条无尽的光河，映得城池恍若水晶宫阙。

“阿兄！看那个！”

李倓脆亮的声音像只小铃铛，小小的身体里仿佛藏着无穷精力，总想挣脱兄长的手，像一尾银鱼般在人群中游来游去。他指着喷火的艺人，眼睛瞪得溜圆，眼底映着狂舞的火龙，兴奋地拉着李俶一蹦一跳。

那夜，李俶背着他回宫。肩头被融化的糖汁洇湿了一片，温热而黏腻。身后是无边无际、喧腾流淌的璀璨光海，身前是深重如墨的宫墙阴影。

那时候，李俶以为他可以将喧嚣与黑暗一同扛起，走向宫门深重的轮廓。

然而一封圣旨如凛冽寒风，撕裂了所有暖意。

圣人命李沁和亲吐蕃。

兄弟百般哀求，难撼皇权分毫。眼中曾盛满星光的少年李倓，决意随姐远赴吐蕃。

“阿兄！姐姐孤身入虎狼之地，我岂能让她独往！”李倓的声音嘶哑，才几岁的小孩子却已经初尝哀恸，“阿兄，你有圣人的偏爱，有父亲的关照，有这偌大的长安！可姐姐……姐姐只有我了！”

这样的话瞬间冻结了李俶所有劝说的话，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圣意难违，而弟弟的决心，亦如山岳不可转圜。

送行那日，他被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城内。

詹事府的属官挡不住他，但宫规与皇权将他困住了。

一位内侍省的高品宦官面无表情地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殿下，圣人口谕，送亲之礼自有礼部、宗正寺依制而行。殿下年幼，当以课业修身为重，不必亲送城外。此刻，请殿下即刻前往弘文馆，博士已候多时，为殿下讲解《贞观政要》。”

等他攥着那柄“长安”，不顾一切地冲出弘文馆，匆匆赶到城门时，只看见漫天黄尘中逐渐远去的车马。

那车辙印像一道伤疤，烙在长安城的土路上，也烙在他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