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最疼爱的皇长孙在醉仙居遇刺,此事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在朝野炸开。李隆基勃然大怒,下旨彻查。一时间,长安城内风声鹤唳,兵马司与金吾卫日夜巡查,缇骑四出,往日喧嚣繁华的西市被一种无形的肃杀笼罩,人人自危。醉仙居被贴上明黄色的封条,里外皆有重兵把守,那座曾灯火辉煌的酒楼,此刻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墓,等待着被彻底解剖。
然而,长安城的这份紧绷,丝毫没有影响到建宁王府,偏厅里,那顽强不屈的琴声终于歇下片刻。叶风眠几乎是立刻从门槛内蹦了出来,额上还带着练琴逼出的细汗,一眼瞅见正在廊下借着天光悉心擦拭琴的贺闲,便如同雀儿般扑了过去。
“诶诶诶!逸之!逸之!”他手舞足蹈,兴奋得眉眼飞扬,试图重现当日揽月轩内的惊心动魄,“你当时就在现场!肯定看得一清二楚!就那天!广平王!前一秒还‘唰唰’两下,”他边说还边胡乱比划着,“那乌黑的链刃使得,简直跟活了似的!角度刁钻,力道狠绝,切金断玉!刷刷几下,弩箭也好,刀剑也罢,全成了废铁!简直跟话本里写的修罗杀神一模一样!”
贺闲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全部心神仿佛都凝聚在指尖下的琴弦上,用软布细细拂过每一根丝弦,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叶风眠哪肯罢休,一步跨到贺闲正面,几乎要贴上去,手比划着:“最绝的是后面!那个李郡主带着天策府的人,‘砰’一声破门进来!他!广平王他!就跟戏台上换了角儿似的,‘嘎巴’一下,直接就软绵绵倒在建宁王身上了!变脸都没这么快!这收放自如的功夫,绝了!你说是不是?”
贺闲终于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平静无波,清晰地传递出“聒噪”、“无聊”以及“所以呢?你是打算敲锣打鼓宣扬出去,还是准备三跪九叩拜师学艺?”的复杂意味。
叶风眠像是被这眼神噎了一下,高涨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挠了挠后脑勺,讪讪道:“我、我就是觉得……太有意思了嘛……这分寸拿捏的,这戏做的……”
“你近几日,《幽兰》一曲,练得如何了?”贺闲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瞬间将这跑偏的话题拽回了残酷的现实。
叶风眠脸上那点残存的兴奋瞬间干瘪熄灭,眼神开始心虚地飘忽,底气不足地嘟囔:“还、还在参悟……那个‘刺’‘猱’往复的指法实在刁钻,手腕总是不够圆融,气息配合也总是差那么一点火候……”
“哼,”贺闲语带嫌弃,更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责备,“琴艺之道,贵在持恒。似你这般心浮气躁,三日打鱼两日晒网,对得起手中之琴吗?”
提及此事,叶风眠不知从哪又冒出一股委屈的勇气,梗着脖子道:“本来这琴也不是非传给我不可!是你们师徒……是赵先生他……非要让我试试!你以为我很想学吗?”他越说越激动,向前逼近一步,“我,我辛辛苦苦练了,你还要说我,我、我简直是吃力不讨好!”
贺闲静静看着他因恼怒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亮得灼人的眼睛,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学琴是为淬炼己心,静气明性。照你此言,倒像是全然为了他人而学?”
“我!”叶风眠像是被踩了痛脚,猛地想起与赵宫商那个不可为外人道的约定,顿时语塞,所有抱怨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愤愤地瞪了贺闲一眼,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衣袂带起一阵不满的风。
不多时,王府偏厅再次传来那极具穿透力的琴声,咿咿呀呀,磕磕绊绊,如同钝锯拉木,持续折磨着闻者的神经。
“倒是不常见你与人起这般口舌之争。”李倓的声音自身侧淡淡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听着那魔音断断续续地灌耳,面上是一贯的冷峻淡漠,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角也似乎微微抽动。
贺闲望着叶风眠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唉。”
李倓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抬手在贺闲肩上轻轻一拍,示意他一同进屋。
书房内清冽的气息稍稍抚平了耳根的折磨。李倓走到案后坐下,“李俶重伤静养,醉仙居被连根拔起,彻底查封。李林甫不仅断了重要财源,更折了这处经营多年、传递消息的关键暗桩,如今怕是惶惶如丧家之犬,热锅上的蚂蚁。我已加派人手,十二时辰轮番盯死他府邸和周遭一切动静。只待他按捺不住,露出尾巴,我们便可收网。”
贺闲颔首,神色凝重:“那日情形,回想起来,广平王与沈姑娘皆身手不凡,应对刺杀从容不迫,默契十足。天策府更是来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这一切环环相扣,恐怕早在他算计之中,就等着请君入瓮,一网打尽。”
李倓闻言,并未立刻接话,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片刻后,才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哼笑,意味难明。
广平王府
灯火通明。李俶借凌雪阁协查皇长孙遇刺案情的名义,派人将醉仙居里外细细搜检了数遍。然而,那份能彻底钉死李林甫勾结吐蕃的铁证,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踪迹。
李泌眉宇间带着不解与担忧:"殿下前两次探查,分明察觉醉仙居异常凶险,杀机四伏,为何此番还要亲身犯险,故意踏入那明显是为您备下的死局?若稍有差池。。。。。。"
"不打碎这瓮,瓮里的毒蛇怎会慌不择路,又怎会冒险游入我们布好的新笼?"李俶漫不经心地翻过手中书卷的一页,语气轻松,"传令,撤掉对李林甫府邸日常监视的一半人手。尤其是。。。。。。通往西市、靠近鸿胪寺驿馆方向的那些暗哨。撤得自然些,务必让他的人能察觉到松动。"他顿了顿,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再暗中放风给御史台那几个素与李林甫不对付的,就说。。。。。。有人正在密查其与西陲某部的秘密往来,银钱、书信,言之凿凿。"
李泌瞬间了然。这是典型的欲擒故纵。表面放松监视,制造凌雪阁因内鬼牵制、线索混乱而力有不逮的假象,诱使惊弓之鸟般的李林甫放松警惕,敢于冒险行动,同时放出足以致命的流言,直指其勾结外族的死穴,加剧其危机感和紧迫感。漕运钱财被断,安禄山遭苍云重创,如今醉仙居这个情报周转枢纽又被连根拔除,内外交困之下,以李林甫多疑又狠戾、绝不肯坐以待毙的性子,定会急于再度密会吐蕃使者,以求外援和商定对策。而这,正是李俶为他精心准备的新陷阱,只等他自投罗网。
部署已定,书房内一时静默,唯有灯花偶尔噼啪作响。李俶执起案上茶盏,目光凝注在氤氲的热气中,"外患需除,内忧亦不可不防。说起暗桩。。。。。。容闲先前禀报,吴钩台新来了一位弟子,手持初代令牌,来自稻香村,名唤祁白。长源先生可曾留意?"
李泌动作微微一顿。这名字跳脱出当前针对李林甫的布局,显得突兀,但他深知李俶从不会无的放矢,略一思索:"稻香村。。。"面色随之微凝,"玄天君李复,似乎亦出自此地。这其中莫非。。。。。。"
"九天的手,"李俶露出冷冰冰的讽笑,"未免伸得太长了。真当我凌雪阁是任人投石问路的浅滩,连这点涟漪都看不见?将祁白与江潮编进一队,先让他们训练几天,这段时间就不必派任务给他们。等拿到证据之后,再好好用用他们。也好叫九天知道,凌雪阁的潭水,深得很,不是谁想来搅浑,就能来搅一下的。"
李俶撤走暗哨的举动,果然没有逃过李林甫遍布各处的耳目。这突如其来的松动,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刻显得格外突兀,反而让多疑的李林甫愈发警惕。他先是按兵不动,暗中观察了数日,见凌雪阁确无进一步动作,方才小心翼翼地派出心腹,以极其隐秘的方式尝试接触吐蕃使者,进行试探。
几次试探性的联络都安然无恙,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凌雪阁仿佛真的被其他要务牵绊,或是陷入了内耗的泥潭,对这方向的动静浑然不觉。内外交困的压力日益加剧,漕运的财路、醉仙居的覆灭、朝中的流言……如同一根根绞索,越收越紧。终于,在重重压力之下,十日后的一个夜晚,万籁俱寂,李林甫再也按捺不住,鋌而走险,亲自现身于鸿胪寺驿馆对面那座废弃已久的钟楼阴影之中,与悄然前来的吐蕃使者秘密会面。